裁縫鋪王嫂子那一聲“不好了”,讓剛剛還其樂融融的小館,溫度驟降。
陸母手裡的抹布“啪”地掉在地上,臉色發白,也顧不上跟王嫂子多道謝,轉身就往外衝:“安安……我的乖孫怎麼會打人呢?”
蘇軟軟的心也提了起來,她放下手裡的碗筷,抓起掛在牆上的帆布包,快步跟了出去。“媽,您別急,我們先去學校看看情況。”
唯獨陸北崢,他只是把最後一個碗放進水池,然後用毛巾慢條斯理地擦了擦手。他走到門口,看著已經急得團團轉的婆媳倆,沉聲開口:“慌什麼。”
他邁開長腿,越過兩人,徑直走向院子裡那輛嶄新的邊三輪。“我開車載你們去。”他的聲音裡沒有一絲波瀾,彷彿兒子在學校打破的不是同學的鼻子,而是打碎了一個暖水瓶。
引擎的轟鳴聲中,陸母抱著寧寧,和蘇軟軟一起擠在挎鬥裡。老太太一路都在唸叨:“安安那孩子,平時多懂事啊,怎麼就動手了呢?這可怎麼辦,得給人家賠多少錢,老師會不會處分啊……”
蘇軟軟摟著母親的肩膀,手心也有些冒汗,但她的大腦卻在飛速分析。安安繼承了陸北崢的性子,沉穩,話不多,不是會主動惹事的孩子。事出反常必有因。
而開車的陸北崢,從頭到尾一言不發。他戴著風鏡,身形筆直,專注地看著前方的路,彷彿外界的一切嘈雜都與他無關。
到了學校,老師辦公室裡已經站滿了人。
一個虎頭虎腦的小胖子,正坐在椅子上“嗚嗚”地哭,鼻子裡塞著兩團棉花,棉花已經被血浸透了。他旁邊,站著一對穿著考究的男女,女人正拿著手帕,一臉心疼地給兒子擦眼淚,男人則板著臉,一副興師問罪的架勢。
辦公室的李老師是個剛畢業沒幾年的年輕女老師,此刻正急得滿頭大汗,手足無措。
而始作俑者陸安,就那麼筆直地站在牆角,小臉繃著,嘴唇抿成一條線,不哭也不鬧,那股子倔強勁兒,活脫脫就是個縮小版的陸北崢。
“安安媽媽,陸將軍,你們可算來了!”李老師看到他們,像是看到了救星。
那小胖子的媽媽一見他們進來,立刻拔高了音調:“你們就是陸安的家長?你們看看!看看你們兒子把我兒子打成什麼樣了!這鼻子要是歪了,毀了容,你們負得起這個責任嗎?我們家三代單傳的寶貝疙瘩,在學校裡就受這種欺負?這事沒完!”
陸母一聽,腿都軟了,連忙上前賠不是:“哎喲,真是對不住,對不住!孩子小,不懂事,是我們沒教好。醫藥費我們全包,我們給孩子賠禮道歉!”
蘇軟軟也走上前,她先是蹲下身,仔細看了看那小胖子的傷勢,確認只是鼻黏膜出血,沒有傷到鼻骨,心裡才鬆了口氣。
“這位同志,您別激動。”她站起身,對著那對夫妻,態度誠懇,“孩子受傷,我們做家長的確實有不可推卸的責任。我們道歉,也願意承擔所有的醫療費用和後續的營養費。等事情處理完,我親自帶孩子去你們家登門道歉。”
她的態度冷靜又周到,讓對方那股子咄咄逼人的氣勢,稍稍減弱了一些。
可就在這時,一直沉默的陸北崢,動了。
他走到牆角的兒子面前,沒有罵,也沒有問。他只是蹲下身,讓自己的視線和兒子齊平。
“為什麼打他?”
他的聲音很低,只有他們父子倆能聽清。
安安的眼圈“唰”地一下就紅了,豆大的眼淚在眼眶裡打轉,但他還是死死地忍著,不讓它掉下來。他仰著頭,看著自己的爸爸,聲音帶著一股子委屈的哽咽。
“他……他說奶奶是賣包子的,是個體戶……是。是低等人……還說……還說我們家都是泥腿子……”
陸北崢臉上的表情,沒有任何變化。
他只是伸出手,摸了摸兒子那個剃得短短的寸頭。然後,他站了起來。
整個辦公室的空氣,在那一刻,彷彿凝固了。
他轉身,那雙銳利的眼睛,第一次正眼看向那對夫妻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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