漫天璀璨的煙火還在夜空中綻放,那一聲“加急信”卻像一根冰冷的鋼針,扎破了院子裡所有溫馨和熱鬧。
郵遞員把信遞過來的那一刻,陸北崢臉上的柔和就那麼一寸寸地收了回去。那信封是最低劣的牛皮紙,邊角被磨得起了毛,上面蓋著好幾個郵戳,從一個地圖上都難找的小縣城,一路顛簸到了京城。
信封上的字,歪歪扭扭,是用最便宜的圓珠筆寫的,好幾處還洇開了墨團。可就是這樣熟悉的字跡,讓陸北崢的眼神徹底變了。
那不是將軍看檔案的眼神,也不是丈夫看妻子的眼神。那是一種從屍山血海裡爬出來的人,看到過命兄弟才會有的眼神。
“誰的信啊?”陸母還在為滿天煙花高興,隨口問了一句。
陸北崢沒說話。他用那雙剝瓜子仁的手,小心地撕開了信封,動作慢得像是怕驚擾了什麼。他抽出裡面那張薄薄的信紙,只掃了一眼,整個人的身體都繃直了,站得像一根隨時準備迎敵的標槍。
蘇軟軟就站在他身邊,她能清晰地感覺到,他身上那股子剛散去的。屬於家庭的暖氣,正在被一種刺骨的肅殺之氣取代。
“北崢?”她輕輕喊了一聲。
他像是沒聽見。過了足足半分鐘,他才緩緩地把信紙疊好,重新塞回信封,那動作,鄭重得像是在安放一枚軍功章。
“一個老戰友。”他終於開口,聲音很低,也很硬,“出了點事。”
說完,他便不再多言,只是轉身,一個人默默地走到了廊下的陰影裡,從口袋裡摸出一根菸點上。那點火星在黑暗中明滅,將他冷硬的側臉照得晦暗不明。
年,就這麼過完了。
初五一早,天剛矇矇亮,四合院的門就被人輕輕敲響了。
敲門聲很輕,帶著一種猶豫和膽怯,敲了兩下就停了,生怕擾了主人的清夢。
陸母披著衣服去開門,門外站著一個男人,四十歲上下的年紀,瘦得脫了相,兩頰深陷,眼窩發黑。他身上穿著一件洗得發白。打了好幾塊補丁的舊軍裝,腳上是一雙開了膠的解放鞋,腳趾頭都頂了出來。寒冬臘月的,他就這麼一身單薄的衣裳,被晨風一吹,整個人都在發抖。
他手裡,還拎著一個鼓鼓囊囊的蛇皮袋。
“同志,你找誰?”陸母被他這副樣子嚇了一跳。
那男人侷促地搓著手,凍得發紫的嘴唇哆嗦了半天,才擠出一句話:“我……我找陸……陸團長。”
他還叫他“陸團長”,顯然是多年前的記憶了。
“你等一下。”陸母轉身進屋。
沒一會兒,陸北崢穿著一身軍綠色的毛衣走了出來。他看到門口那個男人的瞬間,腳步頓了一下。
“鐵柱?”他喊了一聲,聲音裡帶著幾分不確定。
那個叫“鐵柱”的男人一聽到這個稱呼,眼圈“唰”地一下就紅了。他挺直了那副被生活壓彎的腰桿,對著陸北崢,猛地敬了一個不再標準的軍禮,聲音哽咽:“團長!是我!李鐵柱!”
陸北崢快步走上前,一把抓住他敬禮的手,用力拉了下來。入手處,全是粗糙的硬繭和冰冷的皮肉,瘦得只剩下一把骨頭。
“進屋!”陸北崢沒有多餘的寒暄,拉著他就往院子裡走。
李鐵柱卻像被釘在了原地,死活不肯再往前邁一步。他把手裡的蛇皮袋往前一遞,袋口開了,露出裡面一個個帶著泥土的紅薯。
“團長,俺……俺就是路過京城,來看看你。”他低著頭,不敢看陸北崢的眼睛,“這是……這是家裡自己種的,不值錢,你和嫂子……嚐個鮮。”
他說著,就要把東西放下轉身走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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