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好。”
陸北崢那一個字，像是為自己戎馬半生畫上的句點。
夕陽的餘暉，穿過光禿禿的槐樹枝椏，在兩人身上灑下了一片斑駁的、溫暖的光暈。陸北崢看著妻子眼底那抹如釋重負的輕鬆，看著這滿院的落葉，聽著那爐火的輕響，那顆征戰了一輩子的心，在這一刻，前所未有地，被一種巨大的、安寧的幸福感所填滿。
這，就是他守了一輩子的，人間。
只是，他沒有注意到，蘇軟-軟在靠向他懷裡的那一刻，視線不經意地，掃過石桌上那份剛剛從公司送來的、關於南方數省秋冬季基層醫療的彙總簡報。
她的眉頭，幾不可察地，輕輕蹙動了一下。
那蹙動的幅度很小，快得像風拂過水麵，瞬間便恢復了平靜。
陸北崢正專注於往小炭爐裡添一塊新的橄欖炭，他的動作依舊有些笨拙，遠不如他組裝一支步槍來得利落。炭塊與燒紅的底炭碰撞，迸出一星細小的火花。
“天涼了，這件還是薄了些。”他將裹在蘇軟軟身上的軍大衣又緊了緊，那雙曾經揮斥方遒的手，做起這些事來，帶著一種生澀的溫柔。
蘇軟軟抬起頭，對他笑了笑，那笑容裡帶著暖意，彷彿能驅散深秋所有的涼意。“不冷，有你的體溫。”
她的目光，卻又一次，不受控制地，飄向了那份靜靜躺在石桌上的簡報。
那只是一份常規的季度彙總，紙張的觸感冰冷而乾燥，上面羅列著枯燥的數字和公式化的病例描述。幾十年來，她看過成千上萬份類似的報告，早己習慣了從中快速篩選出有價值的資訊。
可這一次，不一樣。
就像一個經驗最豐富的老兵，能從最尋常的風聲裡，聽出伏兵的殺氣。
蘇軟軟那顆己經準備“歸隱田園”的心，被報告末尾幾行極不起眼的、來自南方不同縣市的病例附註，輕輕地，刺了一下。
“粵省，順德，第三人民醫院：一例重症肺炎，男，42歲，水產批發商，多種抗生素聯合治療無效，入院72生辰後轉入重症監護，肺部呈瀰漫性間質性改變……”
“湘省，郴州，中心醫院：一例不明原因肺炎，女，38歲，海鮮酒樓服務員，高熱持續不退，淋巴細胞計數持續下降，病情惡化迅速……”
“桂省，梧州……”
這幾條資訊，被淹沒在數千條普通流感、季節性呼吸道疾病的報告中，就像是戈壁灘上的幾粒沙子，毫不起眼。任何一個數據分析員，都會將它們歸類為“小機率重症病例”，然後存檔，翻篇。
蘇軟軟的指尖，卻在那幾行字上，無聲地，停住了。
她端起陸北崢剛剛為她沏好的那杯大紅袍，茶湯溫熱，香氣醇厚。可這股暖意，卻無法驅散那從心底深處，緩緩升起的一絲涼意。
不對勁。
太不對勁了。
水產批發商，海鮮酒樓服務員……他們都與某種特定的環境有關。
抗生素無效，這不是細菌感染。
病情惡化速度極快，淋巴細胞持續下降……這意味著人體的免疫系統，在某種未知的攻擊下，正在節節敗退，甚至……崩潰！
那雙溫婉的眼眸深處，有什麼東西驟然亮了一下，又迅速沉寂下去。她將茶杯輕輕放下，那白瓷杯底與石桌碰撞，發出“嗒”的一聲輕響，在這寂靜的院落裡，顯得格外清晰。
“怎麼了？”陸北崢終於察覺到了她的異樣。他停下了手裡的動作，抬起頭，那雙鷹隼般的眼眸，銳利地鎖定了妻子的臉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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