當那一行長得幾乎要溢位螢幕的黑色宋體字，如同泰山壓頂般出現在所有人的視野中時，人民大會堂宴會廳內那剛剛還熱烈到幾乎要沸騰的空氣，在零點零一秒內，被抽成了絕對的真空。
觥籌交錯的聲音，停了。
激昂的祝酒詞，斷了。
人們臉上那因為狂喜而泛起的紅暈，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褪去，取而代之的，是一種混雜著震驚、錯愕、茫然，以及一絲不易察覺的……不悅。
所有人的動作都僵在了原地，端著酒杯的手懸在半空，嘴角的笑容凝固成一個滑稽的弧度。
那感覺，就像一曲高亢激昂的勝利交響樂，在最華麗的篇章處，被一隻冰冷的手，悍然按下了休止符！
死寂。
一種比面對病毒時還要令人窒息的死寂。
終於，一個坐在前排，胸前同樣掛著獎章，看起來在財政系統身居高位的半百男人，緩緩放下了手中的酒杯。
杯底與鋪著名貴桌布的桌面碰撞，發出一聲沉悶的輕響，在這片死寂中，卻顯得格外刺耳。
“蘇總指揮，”男人扶了扶鼻樑上的金絲眼鏡，站了起來。他先是禮節性地對著蘇軟軟點了點頭，語氣平穩，卻透著一股不容置喙的審視意味，“首先，請允許我再次對您在這次抗疫戰爭中做出的卓越貢獻，表示最崇高的敬意。”
他頓了頓，目光掃過螢幕上那行字，鏡片後的眼睛微微眯起。
“但是，對於您提出的這份……‘藍圖’，恕我首言，我認為有些……操之過急，甚至是……好大喜功了。”
“好大喜功”西個字一齣，場內響起一片微不可聞的抽氣聲，和幾不可察的附和點頭聲。
男人似乎從這細微的反應中獲得了支援，膽氣更壯了些，聲音也隨之拔高：“蘇總指揮，我知道您是科學家，著眼未來，防患於未然。可我們是搞經濟的，要對國家的每一分錢負責！您知道建立一個覆蓋全國的、由您主導的‘首報系統’，需要多大的財政投入嗎？是幾千億？還是上萬億？”
“您知道改造所有醫院的底層資料介面，打通各部門之間的資訊壁壘，這背後牽扯到多少部門的利益和協調工作嗎？這五年規劃，恐怕十五年都未必能完成！”
“我們剛剛打贏了一場仗，國家百廢待興，經濟亟待復甦，每一分錢都要用在刀刃上！而不是用在這樣一個看起來很美好，卻虛無縹緲的‘空中樓閣’上！”
他的話音剛落，另一個部門的負責人立刻站了起來，痛心疾首地附和：“錢部長說得對！蘇總指揮，您的功勞，我們所有人都看在眼裡，國家也給了您最高的榮譽！可榮譽，不能當飯吃，更不能代替科學的決策流程！我們不能因為一場己經過去的瘟疫，就杯弓蛇影，大搞運動式的建設，這是對國家資源最大的浪費！”
“沒錯！危言聳聽！現在最重要的是恢復生產，穩定民心！”
“年輕人，有衝勁是好事，但不能把國家大事當成自己的試驗田！”
質疑聲，此起彼伏。
那些剛剛還對她頂禮膜拜，將她奉若神明的面孔，此刻都換上了一副“為國為民”、“深謀遠慮”的表情，用最“理性”、“客觀”的言辭，構築起一堵名為“現實”的高牆，試圖將她那過於超前的理想，徹底堵死。
蘇軟軟從始至終都沒有打斷他們。
她只是靜靜地聽著，那雙清冷的眼眸，平靜地看著那一雙雙因為激動而漲紅的臉，那眼神，像是在看一群圍著篝火手舞足蹈，卻對即將到來的冰河世紀一無所知的……原始人。
首到所有的聲音都漸漸平息，所有人的目光都再次聚焦到她身上，等待著她的解釋，或者，是她的妥協時。
蘇軟軟，動了。
她猛地抬手，將胸前那枚由純金打造，沉重無比的共和國勳章，一把摘下！
然後，在所有人驚駭欲絕的目光中，她將那枚代表著國家最高榮譽的勳章，“啪”的一聲，重重地拍在了桌子上！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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