老朱家向來做事爽利、說一不二,定下婚約後半分也沒耽擱,不過三兩日,便把一應禮數張羅得妥妥帖帖。
朱開山親自託了鎮上最體面、最會說話的王媒婆,備上大紅庚帖、綢緞布料、精細點心、成雙的龍鳳喜餅,還有壓禮的銀錢,一行人規規矩矩往那文舅舅家去。
那文舅舅本是旗人世家出身,最看重規矩體面,見朱家禮數週全、誠意滿滿,當即捧出那文的生辰八字,與朱傳義的庚帖雙雙交換,用紅綢繫緊,算是把兩人的姻緣牢牢釘在了一處。
朱開山又特意挑了個黃道吉日,把自家小院掃得一塵不染,簷下掛起兩串紅燈籠,窗沿貼了喜字,雖不鋪張,卻處處透著喜慶莊重。
他沒大操大辦,只專意請了鎮上有頭有臉、能做見證的人物——夏掌櫃、韓老海,還有幾位平日裡交情深厚的鄉鄰長輩。
那日天朗氣清,院裡擺上幾張方桌,文他娘早早就燉了肉、炒了菜,燙上燒酒,裡裡外外忙得腳不沾地,臉上卻始終掛著藏不住的笑。
朱開山穿著漿洗得筆挺的短褂,迎在門口,待人接物沉穩有度,透著一家之主的威嚴與厚道。
朱傳義換了身新做的青布長衫,頭髮梳得齊整,雖年紀尚小,卻站得筆首,眉眼間沒有半分少年人的嬉鬧,只有一派沉穩擔當,看得賓客們連連點頭,暗贊這老疙瘩小小年紀便有大丈夫氣度。
不多時,那文跟著舅舅緩步而來。她換了一身藕荷色旗裝,梳著整齊的髮髻,簪一朵小小的絨花,眉眼溫婉,臉頰帶著淺淺紅暈,既有著旗人小姐的端莊禮數,又多了幾分待嫁女子的羞澀柔婉,一舉一動都規規矩矩,看得文他娘心裡越發歡喜。
韓老海捧著賀禮進門,笑著拱手:“朱家大兄弟,恭喜恭喜!老西有擔當,那文姑娘端莊賢惠,真是天作之合!”
夏掌櫃撫著鬍鬚,笑著湊上前:“朱老弟,你教子有方,傳義小小年紀就這般有擔當,老朱家真是後繼有人啊!老哥瞧著,你家喜事是一樁接著一樁,啥時候咱們再添一樁,來個喜上加喜?”
朱開山一聽便知他說的是傳傑和玉書,當即朗聲笑道:“夏掌櫃,你這話可說到我心坎裡了!玉書那姑娘伶俐懂事,我和他娘打心眼裡稀罕,就等你老哥鬆口呢!”
夏元璋撫掌大笑,連連點頭:“好!好!那這事咱們改日單獨坐下細聊,你先忙。”
一旁的韓老海把這番對話看在眼裡,心裡不免有些眼熱,又暗自犯愁——自家秀兒和傳武的事,朱家至今沒個準話,他有心開口問,可今兒是傳義定親的好日子,當眾提這事實在不合時宜,只能把話咽回肚裡,臉上堆著笑,心裡卻暗暗盤算,只能再尋個合適的時機,跟朱開山好好掰扯掰扯。。
吉時一到,王媒婆高聲唱喏,沒有拜堂的繁複,卻也依著鄉俗與旗人的規矩,朱傳義與那文並肩站在院中,先朝天地躬身,再向雙方長輩行禮,最後彼此微微頷首,交換了一枚小巧的銀鎖信物——不算貴重,卻是定情的心意。
朱開山端起酒碗,聲音洪亮沉穩,對著滿院賓客朗聲道:“今日諸位鄉親長輩做個見證,我朱家西兒朱傳義,與那文姑娘,正式定下婚約!咱老朱家一口唾沫一個釘,說話算話,今日定親,他日必當明媒正娶,八抬大轎接那文進門!往後兩人相互扶持,相守一生,若有半分違背,我朱開山第一個不饒!”
一席話擲地有聲,滿院賓客紛紛舉杯叫好,掌聲、賀喜聲混著酒香,熱熱鬧鬧。
那文舅舅聽得心滿意足,連連點頭:“開山兄弟快人快語,重諾守信,把那文交給你們朱家,我一百個放心!”
文他娘忙上前拉住那文的手,掌心溫熱,語氣慈愛:“好孩子,往後就是咱朱家定了親的人,甭擔心,有娘在,有全家人在,絕不讓你受半分委屈。”
那文眼眶微熱,垂首輕聲應道:“多謝娘,多謝爹,我……我必定守著本分,和傳義相守相持。”
朱傳義站在一旁,目光穩穩落在那文身上,沒有多餘的話,卻眼神堅定,一字一句都藏在心裡——他承諾過的,便一定會做到。
儀式禮畢,宴席開席,院裡觥籌交錯、笑語喧天。待到酒足飯飽,賓客們陸續拱手告辭,人漸漸散了大半。
韓老海故意留到最後,見旁人走得差不多,才拎著半壇剩酒,快步湊到朱開山身邊,滿滿斟上一碗粗瓷酒碗,帶著酒意朗聲道:“朱家兄弟,恭喜傳義訂下好親事!來,咱哥倆走一個!”說罷端碗“當”地一碰,仰頭一飲而盡。
朱開山心裡明鏡似的,知道他醉翁之意不在酒,臉上依舊堆著和氣,端碗陪他幹了。
韓老海抹了把下巴上的酒漬,不再繞彎子,首截了當問道:“老朱,喜酒喝了,正事也該說了——我家秀兒跟你家傳武那樁事,你到底琢磨得咋樣了?”
朱開山輕嘆一聲,語氣誠懇又為難:“老海大哥,多謝你高看咱朱家。前兒我跟傳武那倔驢掰扯過了,可他如今在兵營,離家遠,我手也伸不著。再者他心氣高,說要先混出個一官半職再成家,這一等,不知要熬到猴年馬月。我總不能耽誤秀兒的大好年華,依我看,要不你再給她尋個踏實人家?”
韓老海臉上瞬間掛了霜,語氣也沉了下來:“老朱,兒女親事向來是父母之命、媒妁之言,哪有輪到孩子自己做主的道理?我跟你明說,我家秀兒不是嫁不出去!在這鎮上,論模樣、論賢惠,那也是拔尖的!”
朱開山連忙打圓場:“老海大哥,你消消氣。買賣不成仁義在,可別為了小輩的事,傷了咱們多年的和氣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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