大年初一,天剛放亮,夏掌櫃一家和那文舅舅便起身告辭,朱開山一家人熱熱鬧鬧送到門口,再三叮囑常來走動。
送走客人,朱開山便拉著文他娘,領著五個兒子,兒媳鮮兒,一大家子浩浩蕩蕩出門,挨家挨戶給左鄰右舍拜年。
老朱家兒子多、人丁旺,走在街上呼啦啦的一群,個個精神抖擻,朱開山腰板挺得筆首,臉上藏不住的得意,走哪都揚眉吐氣,明著是拜年,暗地裡也是透著幾分炫耀——家裡兒子多,個個頂用,這就是闖關東人家最硬的底氣。
見了鄉親便拱手作揖,滿口吉祥拜年話,聽得街坊鄰里連連誇讚。
一行人走到村頭,只見不少鄉親正圍著韓老海家拜年,韓老海站在自家大門口,穿著體面棉袍,正和眾人笑著寒暄,秀兒站在一旁,靦腆地跟著回禮,眉眼間滿是溫順。
父女倆一抬眼,正巧撞見老朱家一大家子人迎面走來,韓老海臉上的笑意瞬間淡了下去,臉色微微一沉,心裡頓時不是滋味,又酸又堵。
鄉親們見朱開山過來,紛紛主動讓開一條路。
朱開山走上前,雙手抱拳,中氣十足:“老海大哥,給你拜年了!”
韓老海淡淡抬了抬手,隨意抱了下拳就算回禮,目光掃過朱開山身後齊刷刷站著的五個兒子,眼神里五味雜陳——有羨慕,有嫉妒,更藏著壓不住的恨意。
自家閨女一片痴心,人家朱傳武半點不放在眼裡,這不單是看不上秀兒,更是打他韓老海的臉。想到這兒,他語氣裡頓時夾槍帶棒,冷笑著開口:
“老朱兄弟,兒子多就是好啊!走到哪兒都是風風光光、趾高氣揚,誰見了不得高看一眼?兒子多就是底氣足,我們這小門小戶,可比不上你朱家興旺,也高攀不起。明年就該我帶著老小上門給你拜年了。”
朱開山連忙賠笑:“老海大哥這話可折煞我了,這些年朱家在元寶鎮,哪回沒受你家照拂?我過來給你拜年,那是理所應當。”
一旁的秀兒,自打看見朱傳武出現,一雙眼睛就死死釘在他身上,一刻也捨不得挪開,目光柔得像一汪春水,滿含痴情,輕聲喚了句:“傳武哥。”
傳武只是淡淡點了點頭,一言不發,默默站在朱開山身後,神色冷淡,連多看秀兒一眼都沒有。
韓老海看在眼裡,臉上瞬間掛不住,火氣一下子湧了上來,當場就沉下臉,對著傳武質問道:“傳武,今兒你也在,我就首說了——我家秀兒到底差在哪了?這麼不招你待見?是人品不端正,還是家裡活計拿不起來?”
說完,他轉頭看向朱開山,聲音又沉又硬,滿是憋屈和火氣:“朱開山,你跟我掰扯明白!論家業,我韓家在屯子裡、乃至鎮上,也算有頭有臉;論輩分人脈,我是這兒的坐地戶。配你朱家,不算高攀吧?你們家三番五次推脫婚事,是真把我韓老海的臉面當鞋墊子,隨便踩是不是?”
朱開山連忙打圓場:“老海大哥言重了,我是真怕耽誤了秀兒這麼好的閨女。我這二兒子什麼秉性,我心裡最清楚,我不能把好好的姑娘往火坑裡推啊!”
韓老海把手一擺,半點不聽:“別跟我來這套虛的!是不是火坑,只有跳了才知道!婚姻大事,本就是父母之命、媒妁之言,別拿孩子心思當藉口,你當爹的能做得了主!”
他往人群前站了站,擺明了要當眾逼宮,聲音拔高几分:“今兒鄉親們都在,我就再問最後一遍——這門親事,你朱家,答應還是不答應?”
朱開山心裡一沉,瞬間看明白了——韓老海這是故意當著眾鄉親的面逼他表態,要把他架在火上烤。
答應是萬萬不能,傳武性子烈,逼急了指不定鬧出什麼事,也真委屈了秀兒;可要是當眾回絕,韓老海是本地坐地戶,根基深、臉面重,真把人得罪死了,往後朱家在元寶鎮,怕是再也沒法安穩立足。
朱開山臉上堆著懇切的笑,上前半步輕輕拱了拱手,聲音放得沉穩又謙和,半點不硬碰硬:
“老海大哥,你先消消氣,咱都是鄉里鄉親的,有話好好說,別當著這麼多鄉親的面,鬧得彼此下不來臺。”
他頓了頓,目光掃過圍觀的鄉親,又落回韓老海身上,句句都找著穩妥的由頭:
“不是我朱家故意駁你面子,實在是如今情勢不一樣了。傳武現在是營裡的人,吃的是軍糧、守的是軍紀,人在軍營,身不由己,別說婚事了,就連哪天能回家、能不能回家,都不是他自己、更不是我這個當爹的能說了算的。”
“部隊裡規矩嚴,成婚這事得向上報備、層層審批,不是咱鄉下家裡說定就定的。我要是這會兒一口應下,回頭傳武那邊部隊不批、他自己再擰著性子不從,到頭來不光是我朱家失信,更是把秀兒閨女的婚事拖成笑話,我哪能做這種虧心事?”
說著,他又看向一旁眼圈泛紅的秀兒,語氣軟了幾分,滿是誠懇:
“秀兒是多好的孩子,溫順勤快、懂事體面,整個元寶鎮都挑不出第二個。我是打心眼裡疼這個閨女,正因為疼,才更不敢胡亂應承。婚姻大事,講究兩情相悅、心甘情願,強扭的瓜不甜,綁在一塊兒過日子,倆孩子都遭罪,到最後不還是耽誤了秀兒?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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