話說闖關東的當日,文他娘扒著船舷紅了眼,只對著朱傳義的背影喊了句“往三江口元寶鎮走,找你爹”,便被洶湧的人潮推回船上,船錨起底,一家人就此分作兩路,水路的艱險,才剛剛開始。
船艙裡密不透風,難民們肩並肩擠在一起,連轉身的餘地都沒有。
自帶的糧食和淡水很快見了底,起初還能省著啃幾口乾硬的窩頭,到後來,餓極了的人只能嚼著草根。嚥著碎冰,每天都有人熬不住病痛和飢餓倒下,屍體被船工毫不留情地抬到船舷扔進海里,海面上漂浮的身影伴著浪花起伏,哭嚎聲。咳嗽聲在狹小的船艙裡此起彼伏,聽得人心頭髮緊。
傳武把最後半塊菜餅子塞給娘和大哥。弟弟,自己則靠著船板硬扛,誰要是敢伸手搶朱家的東西,他便瞪著通紅的眼睛揮起拳頭,半大的小子,硬是撐起了娘和大哥。弟弟的一片天。
行船途中,文他娘撞見商人夏元璋癱在船艙角落,他的行李在登船時被擠落海里,隨身的盤纏也被偷了,餓得失了力氣,連說話的勁兒都沒有。
傳傑起初攥著懷裡僅剩的窩頭不肯鬆手——這年頭,糧食就是命,可文他娘看著夏元璋乾裂起皮的嘴唇,還是狠了狠心,掰了一半窩頭遞過去,又讓傳傑倒了半碗僅存的淡水。
“都是闖關東的,能幫一把是一把。”這一念的善,成了母子三人前路的光,夏元璋感念這份恩情,直言自己的老家正是三江口元寶鎮,願與他們同行,也好有個照應。
海上漂泊數日,船終於靠岸,可眼前的土地卻不是原定的大連,而是莊河,離元寶鎮還有三百多里旱路。
看著茫茫的關外荒原,寒風捲著雪沫子打在臉上生疼,傳傑腿一軟差點跌坐在雪地裡,傳文卻咬著牙扛起行李,扶著娘沉聲道:“走,總能走到。”
夏元璋熟門熟路,先帶著母子四人到鎮上的同鄉家落腳,想尋輛順路的牛車再趕路,可關外的冬日,車馬都稀罕,連著打聽了幾日,都沒找到願意去元寶鎮的車。
從莊河到元寶鎮的三百多里路,是一步一步在雪地裡挪出來的。
彼時關外已是深冬,積雪沒到膝蓋,每走一步都要費極大的力氣。
文他孃的裹腳布磨破了一層又一層,腳底板全是血泡,走一步疼一下,卻從不說一句苦。傳武揹著大部分行李,傳文時不時的扶著娘,遇到結冰的河面,便先把鞋襪脫了,赤腳踩實冰層,再扶著娘和弟弟慢慢走。
傳傑年紀小,卻記著孃的話,把每一口吃的都省給娘,還學著夏元璋的樣子辨認方向,生怕走錯路。
他們餓了啃凍得硬邦邦的窩頭,渴了抓一把雪塞進嘴裡,夜裡就縮在破廟的草堆裡,或是敲開路邊人家的柴房門,求著能借宿一晚。
沿途的荒地裡,隨處可見倒在雪地裡再也起不來的難民,有的是凍僵的,有的是餓死的,每多看一眼,文他娘就攥緊兒子的手,腳步邁得更急——她得帶著孩子活下去,得找到朱開山。
眼看離元寶鎮越來越近,卻僱不到去放牛溝的車,就在幾人一籌莫展時,一個趕馬車的大漢路過,粗著嗓子問他們要去哪裡。
得知是元寶鎮放牛溝,大漢咧嘴一笑,說自己正好順路,願意捎他們一程。文他娘喜出望外,帶著孩子上了車,卻不知這大漢正是自己日思夜想四年的男人——朱開山。
朱開山故意扮作生人,扯著嗓子說自己認識朱開山,還打趣道:“那朱開山在關外混得不錯,怕是早娶了關東娘們,置了家業,未必還記得家裡的妻兒。”
文他娘攥著衣角,臉色鐵青,卻字字堅定:“俺不管他混得咋樣,俺找到他,他要是敢娶,俺就殺了他!”傳武聽得火冒三丈,攥著拳頭要跟大漢理論,被文他娘死死按住,只有傳傑歪著頭,覺得這大漢的聲音莫名親切。
馬車在關外的雪地裡顛簸著,穿過一片片松樹林,終於到了元寶鎮放牛溝。
大漢停下車,推開一扇院門,院裡掛著金燦燦的玉米。紅彤彤的辣椒,炕頭上冒著騰騰熱氣,這是闖關東路上從未見過的煙火氣。
文他娘看著院裡的一切,又轉頭看向摘了帽子的大漢,四目相對,積攢了四年的委屈。思念。後怕瞬間湧上來,她抬手捶著朱開山的胸口,哭著罵:“你個死鬼,還知道逗俺!”傳文。傳武和傳傑愣了半晌,才反應過來這趕車大漢就是爹,撲上去喊著“爹”,哭聲在元寶鎮的小院子裡散開。
炕桌上,朱開山端上了四菜一湯,還有熱騰騰的白麵餃子,文他娘看著丈夫,看著三個兒子,又望向院外的黑土地,眼眶泛紅卻笑了——從山東章丘到東北元寶鎮,千里跋涉,九死一生,朱家的根,終於紮在了這片關外的土地上。
炕頭的熱氣還沒散盡,文他娘就踩著晨光爬起來,把院子裡的積雪掃出一條小道,又摸出從山東帶來的菜籽,仔仔細細包好——關外的黑土地金貴,得等開春化凍,就能種上一畦青菜。
朱開山靠在門框上看著,菸袋鍋子在手裡轉著,嘴角噙著笑:“你這是剛落腳,就惦記著紮根了。”文他娘白他一眼:“不紮根咋活?難不成還飄著?”
話是這麼說,可關外的日子,比想象中更難捱。
元寶鎮放牛溝的土地,看著黑油油的招人稀罕,可凍土硬得像鐵疙瘩,開春化凍後又黏得扯犁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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