次日天剛矇矇亮,金場的寂靜就被急促的馬蹄聲打破。土匪的馬隊疾馳而來,一匹馬後拖著的,正是大金粒血肉模糊的屍首。
他腿肚子上的傷口外翻,屍體早已沒了人樣。
馬隊在金場中央停下,土匪頭子甩著馬鞭,厲聲喝道:“都給我看好了!這就是私藏金子。妄圖逃路的下場!在我地盤上淘金,就得守我的規矩,金子只能交櫃,誰敢私帶,他就是榜樣!”
金夫們嚇得渾身發抖,紛紛低下頭,老煙兒。牛得金等人想起昨晚的種種,後背直冒冷汗。小金粒瞧見哥哥的屍首,眼前一黑差點栽倒,眼淚嘩嘩往下掉,卻不敢哭出聲。
金大拿和金把頭聞訊趕來,對著土匪頭子陪著諂媚的笑,轉頭就對著金夫們咆哮:“看見了嗎?說了多少次不許私藏金子!偏有人不聽勸!大金粒就是前車之鑑!誰再敢動歪心思,這就是下場!”
土匪馬隊揚塵而去,大金粒的屍首被拖去亂葬崗。木屋裡,小金粒哭紅了眼,哽咽著說:“哥要是聽朱大叔的勸,也不會落得這般下場……”
朱開山拍了拍他的肩膀,聲音低沉而鄭重:“記住這個教訓,人心不足蛇吞象,獨行的路,在老金溝走不通。往後,咱們更得抱成團,才有機會活著出去。”
眾人默默點頭,看向彼此的眼神里,多了幾分生死與共的堅定。
轉眼入秋,老金溝漫山草木染了霜黃,河套裡的水涼得扎手,淘金到了搶收尾金的緊要時候,金脈之爭也熬到了頭,金大拿的金幫和崔老五的夥子早因礦界劃不清積了滿肚子仇,平日裡眼神相撞都帶刺。
這日午後,日頭剛偏西,河套上游突然傳來一陣怒罵,崔老五領著幾十號人,掄著棍棒鎬頭闖了過來,踩垮了金大拿這邊的礦界樁:“金大拿!這道溝的金脈早淌到我這邊,你佔著不放當老子是軟柿子捏?”
金大拿正盯著夥計篩金,見狀抄起根粗木棒子就罵:“崔老五你臉呢?這礦界是金大拿定的規矩!敢搶老子的礦,今天廢了你!”
話音未落,兩邊的人就像炸了窩的馬蜂,齊刷刷抄起傢伙——棍棒。鎬頭。鐵杴,甚至還有磨尖的鋼釺,全是實打實的肉搏。
金夫們紅著眼嘶吼著衝上去,棍棒相撞的脆響。鐵器砸在皮肉上的悶響。慘叫聲瞬間填滿了河套,有人一棒子掄在對方肩頭,骨頭咔嚓作響;有人被鐵杴拍中後背,當場撲倒在沙堆裡,口鼻冒血。
火併來得猝不及防,周圍的金夫嚇得魂飛魄散,紛紛扔下傢伙往四下逃竄。朱開山眼疾手快,一把拽過身旁的朱傳義,又順手拉住嚇得腳軟的小金粒,沉聲道:“別亂跑!跟我躲起來!”
三人貓著腰,藉著河道里的亂石掩護,飛快往上游竄。朱開山目光掃過,一眼瞥見金大拿帶著幾個親信正往一塊半人高的臥牛石後鑽,那石頭厚實,擋棍棒正合適。他當機立斷,帶著兩個後生繞過去,也縮到了石頭後面。
金大拿正盯著戰局咬牙切齒,見朱開山父子和小金粒過來,眉頭一皺剛要呵斥,朱開山搶先開口,語氣恭敬又沉穩:“大櫃,外面亂得很,我們爺仨來護著你,別讓崔老五的人鑽了空子!”
金大拿這會兒正是用人的時候,朱開山看著身板結實,他兒子前番一腳踹飛大金粒的狠勁也記著,多個人多份保障,便冷哼一聲沒再驅趕:“躲好了別添亂!”
朱開山應著,悄悄給朱傳義遞了個眼色。父子倆貼著石壁,藉著石縫往外瞧,眼神銳利如鷹,將這場械鬥看得真切——兩邊人都紅了眼,像瘋了似的往死裡打,崔老五的人多勢眾,掄著棒子成片壓過來;金大拿的人雖少些,卻個個悍不畏死,握著鋼釺專挑要害招呼,河沙裡很快滾滿了傷員,血水順著水流淌開,染紅了半條河套。
小金粒緊緊攥著朱開山的衣角,渾身發抖,聲音發顫:“朱大叔,我……我怕……”話沒說完就被自己的抽泣堵回去,眼裡滿是恐懼。
朱開山按住他的肩膀,低聲安撫:“穩住,別出聲,躲好就沒事。好好看看這光景,就知道老金溝的金子,是用命堆出來的。”
朱傳義眼神冷靜,藉著石縫仔細觀察雙方的破綻——崔老五那邊人雜,後隊跟不上前隊;金大拿這邊雖猛,卻缺個章法,很快就要撐不住。他湊到朱開山耳邊,低聲道:“爹,金大拿這邊頂不住了,崔老五的人快衝過來了。”
朱開山點頭,眼底沉沉:“等著,官府的人該來了,這老金溝的火併,向來是他們來收場。”
果然,沒過多久,遠處傳來一陣急促的馬蹄聲,還有巡防營兵丁的吆喝:“住手!都給老子住手!敢在金溝私鬥,活膩歪了?”
是巡防營的人到了。金幫和崔老五的人誰都不怕誰,卻唯獨懼官府的刀棍,畢竟真被抓了,輕則挨鞭子,重則充軍。雙方見狀,哪還敢戀戰,紛紛扔下傷員,罵罵咧咧地往山林裡逃竄,只留下滿地狼藉。
巡防營的兵丁策馬奔來,見地上橫七豎八躺著屍首和哀嚎的傷員,也沒去追逃兵,只是掄著鞭子吆喝了幾句,收繳了散落的傢伙,又對著金大拿敲了敲竹槓,便揚長而去——他們不過是來做做樣子,撈點好處,哪會真管淘金客的死活。
一場棍棒火併,最終落得兩敗俱傷。河套裡到處是斷了的棍棒。帶血的鐵杴,死傷的夥計橫七豎八躺著,慘叫聲此起彼伏,血腥味混著河泥味,嗆得人喘不過氣。金大拿臉色鐵青地清點人數,看著倒下的手下,心疼得直跺腳,卻也只能認栽。
朱開山帶著朱傳義和小金粒從石頭後走出來,看著眼前的慘狀,面色凝重如鐵,眼底沒有半分波瀾,只有翻湧的冷意。小金粒看著地上的血跡,胃裡一陣翻江倒海,忍不住蹲在河邊乾嘔起來。
回到木屋,金夫們都沒了幹活的心思,一個個面色慘白地議論著方才的打鬥,滿眼都是恐懼。朱開山獨自坐在炕邊,菸袋鍋子點了又滅,煙霧繚繞中,他的眼神愈發堅定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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