組長老鬼站在雪地裡,哈出一口白氣,看著眼前十五個裹得嚴嚴實實的弟兄。
他今年西十二歲,臉上刻著風霜,一雙眼睛卻像淬了冰的鷹隼,掃一眼就能把人從裡到外看個通透。
江湖上人稱“鬼眼”,是朱傳義從奉天大牢裡撈出來的寶貝——當年他是東北綠林公認的第一“踩盤子”高手,不管是官府衙門、地主大院還是日軍兵營,只要他想進,就沒有進不去的地方。
他能從一個腳印看出人的身高體重、走路習慣,能從一縷炊煙判斷出院子裡有多少人、吃了什麼飯,最擅長在敵人眼皮子底下潛伏數月而不被發現。
朱傳義把偵查三井物產分行的任務交給他的時候,只說了一句話:“我要知道這棟樓裡每一塊磚的位置,每一個人的作息,每一扇門的開關時間。”老鬼當時沒說話,只是點了點頭。
“都聽好了,”老鬼的聲音壓得很低,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力量,“三井物產不是普通的洋行,裡面一半以上的職員都是日本特務,稍有不慎,咱們所有人都得把命丟在哈爾濱。”
他頓了頓,目光掃過每一個人的臉——這十五個人,全都是橫頭山情報分校的江湖教員,個個身懷絕技,是朱傳義手裡最鋒利的一把暗刀。
“鐵林,你帶西個人負責摸清後門和後院。
丐七,你帶西個人摸清門和大街。
糧耗子,你帶三個人負責打入內部,你以前在營口糧行當過大掌櫃,大豆生意沒人比你更熟。”
“所有情報每天彙總一次。記住,咱們不是來殺人的,是來摸情況的。
能不動手就不動手,能不說話就不說話。絕對不能暴露身份。誰要是壞了大事,不用朱少校動手,我第一個廢了他。”
眾人齊聲應了一聲,聲音不大,卻透著一股久經沙場的沉穩。
這些人都是在江湖上摸爬滾打了半輩子的老油條,什麼大風大浪沒見過,但這次不一樣。
他們不再是為了自己混飯吃,而是為了這片黑土地,為了自己的家人。
天剛矇矇亮,東方的天際才泛起一絲魚肚白,哈爾濱的街道上還空無一人。
凜冽的北風捲著雪沫子刮過,打在臉上像刀子一樣疼。
兩個穿著破爛棉襖、戴著狗皮帽子的漢子,推著一輛裝滿煤塊的木車,嘎吱嘎吱地走在積雪的街道上。
走在前面的是鐵林,後面的是黑頭。老鬼給他們弄了附近煤場的臨時工證件,讓他們每天準時給三井物產送煤。
兩人推著煤車來到三井物產的後門口。後門是一扇厚重的大鐵門,旁邊的崗亭裡,日本守衛正趴在桌子上打盹。
聽到煤車的聲音,他不耐煩地抬起頭,揉了揉眼睛。
“送煤的。”鐵林低著頭,用一口地道的撫順口音說道,同時把貨單遞了過去。
日本守衛掃了一眼,又上下打量了他們一番,見兩人渾身煤灰、老實巴交的樣子,不耐煩地揮了揮手:“進去,卸鍋爐房後面。”
“哎,好嘞。”鐵林應了一聲,推著煤車走進院子。他一邊走,一邊用眼角餘光飛快掃過,正前方辦公樓門口站著兩個守衛,手裡的步槍上著刺刀。
煤車推到鍋爐房後面,一個滿臉煤灰的中國鍋爐工走了出來,嘴裡叼著半根菸卷,抱怨道:“可算來了,昨天后半夜煤就燒完了,差點凍成冰棒。”
鐵林沒接話,從懷裡掏出一包皺巴巴的“老巴奪”,抽出兩根遞過去:“大哥辛苦,抽根菸歇歇。”
鍋爐工眼睛一亮,連忙接過煙,湊到鐵煤遞過來的火苗上點燃,深深吸了一口,吐出一個菸圈:“還是你們跑外的舒服,我們這破地方,一天到晚煙熏火燎的,還得看日本人臉色。”
“可不是嘛。”鐵林也點上一根,靠在煤車上慢悠悠地抽著,“不過你們這好歹是洋行,工資總比我們拉煤的強吧?”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