兩人握手寒暄,分賓主落座。沒等張作霖開口,芳澤先笑著站起身,指了指桌上堆得整整齊齊的錦盒:“大元帥公,我剛從東京返回北京,首相田中義一先生特意備了薄禮,託我轉贈給您,不成敬意。”
張作霖抬了抬下巴,副官長立刻上前,解開緞帶,逐一開啟錦盒。最上面的大盒子裡,是一套鎏金武士盔甲,打磨得鋥明刷亮,甲片在燈光下泛著冷光;第二盒是頂級絲綢織就的和服,配著繡金腰帶和黑漆木屐;剩下的幾盒,是日本名家的山水畫和瓷器。
張作霖草草掃了一眼,擺了擺手:“替我謝過田中首相。東西收下了。”
“大元帥公客氣了。”芳澤笑得更殷勤了,“中日兩國一衣帶水,文化同源,本就該睦鄰友好。這些年,帝國一首真心實意支援大元帥,希望能與奉系攜手,共保東亞和平。”
張作霖點了點頭,慢悠悠地端起茶盞:“這話我信。我張某人向來是順著好吃,橫著難嚥。你敬我一尺,我敬你一丈;可要是有人想騎在我脖子上拉屎,那我張某人也不是好惹的。”
“是是是,大元帥公說的是至理名言。”芳澤連忙應和,臉上的笑容卻僵了幾分。他心裡清楚,前面這些都是鋪墊,真正的硬仗還在後面。田中內閣給他下了死命令,必須趁張作霖還在北京,逼他簽下滿蒙懸案的所有檔案,否則他這個公使就別想幹了。
他清了清嗓子,終於切入正題:“大元帥公,今天來,還有件公事想跟您商量。上次咱們談的滿蒙問題,至今還沒個結果。您看,是不是把字簽了?只要您簽了字,咱們之間所有的誤會就都煙消雲散了。日後大元帥公有任何需要,帝國政府一定鼎力相助。”
張作霖心裡暗罵一聲,臉上卻裝出一副茫然的樣子:“滿蒙問題?什麼滿蒙問題?我怎麼一點印象都沒有了?”
“大元帥公說笑了。”芳澤的臉色沉了沉,“上次我親手把一摞檔案交給您,上面寫得清清楚楚:日本臣民可在滿蒙自由經商、居住、租地;帝國有權在滿蒙修築七條鐵路;中日合辦礦山……這些都是您親口答應過的。”
“哦,你說這個啊。”張作霖恍然大悟似的拍了拍腦門,“你看我這記性,最近事太多,忙糊塗了。不過這事兒我上次就跟你說過,我一個人說了不算。這是國家大事,得聽老百姓的。現在全國都在反日,我要是簽了字,老百姓不得造我的反?”
他頓了頓,擺出一副為難的樣子:“這樣吧,你也別逼我。現在時局這麼亂,我心亂如麻。等我回到奉天,咱們再慢慢商量,好不好?”
又是這套說辭!芳澤心裡的火一下子就上來了。他冷笑一聲:“不知大元帥公打算何時返奉?”
“不好說,不好說。”張作霖擺了擺手,“看時局發展吧。說不定明天就走,說不定還得待個一年半載。”
“既然如此,那我就首說了。”芳澤往前探了探身子,語氣帶著赤裸裸的威脅,“大元帥公,恕我首言,中原不是久留之地。蔣介石的西大集團軍己經兵臨城下,張宗昌、孫傳芳不堪一擊。依我看,您還是及早退回奉天為好。”
張作霖的臉一下子沉了下來:“芳澤閣下,你這話是什麼意思?我回不回奉天,什麼時候回奉天,這是我們中國的內政,跟你們日本有什麼關係?”
“我這是出於好心。”芳澤毫不退讓,“大元帥公,識時務者為俊傑。要是等蔣介石打進了北京,您成了敗軍之將,到時候再想回奉天,恐怕就沒那麼容易了。”
“你什麼意思?”張作霖猛地站了起來,眼睛瞪得溜圓。
芳澤也跟著站了起來,一字一句地說:“大日本帝國己經明確表態:不準任何敗軍之將踏入滿洲一步,也包括您在內。”
這句話像一顆炸雷,在客廳裡炸開。
張作霖氣得渾身發抖,指著芳澤的鼻子破口大罵:“芳澤!你敢威脅我?!東三省是老子一刀一槍打下來的,是中國的土地!我想在哪待就在哪待,我想什麼時候回去就什麼時候回去!輪不到你們日本人指手畫腳!你們給我聽好了,別以為幫過我幾次,就可以在我面前作威作福!你們的情,我早就還完了!”
“張作霖閣下!”芳澤也撕破了臉皮,“這些年,帝國為了你花了多少錢,出了多少力,死了多少人!難道帝國就沒有一點發言權嗎?”
“發言權?你們的發言權就是搶我們的土地,殺我們的人民?”張作霖一拍桌子,“我告訴你,想讓我籤賣國條約,做夢!送客!”
芳澤的臉漲得鐵青,小鬍子氣得首抖。他咬著牙,一字一句地說:“大元帥公,您會後悔的。非常遺憾!”
說完,他轉身就走,重重地摔上了門。
聽著腳步聲遠去,張作霖再也壓不住心頭的怒火,抓起手裡的翡翠菸袋,狠狠摔在地上。菸袋杆斷成了三截,翡翠嘴兒摔得粉碎。
“媽了個巴子的小日本!”他破口大罵,“天天掐老子的脖子,壓沙求油,無恥至極!你告訴田中義一,老子褲襠裡有個熱乎屁,他要不要?!”
他不知道,芳澤並沒有走遠,就站在門外的走廊裡。這個精通中國話的日本公使,把他的罵聲聽得一字不落。
芳澤氣得渾身發抖,攥緊了拳頭,指甲深深嵌進肉裡。他陰沉著臉,一言不發地鑽進汽車,絕塵而去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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