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總領事，小野參謀，”楊宇霆緩緩開口，抬眼看向兩人，“你們的意思我明白。但茲事體大，東北軍內部派系複雜，張輔忱（張作相）和吳興權（吳俊升）都是老帥的結義兄弟，鐵定是擁護漢卿的。我若是……名不正言不順，怕是難以服眾啊。”
這是試探，也是交底——他不是不想幹，是擔心日本人給的支援不夠，撐不起局面。
林久治郎與小野正二對視一眼，都從對方眼裡看到了笑意。怕的是他沒野心，既然有顧慮，那就好辦了。
“楊總參議放心。”林久治郎身體前傾，語氣帶著十足的誘惑，“大日本帝國會全力支援您。政治上，我們會公開承認您的東北領袖地位，向南京政府施壓，不許他們插手東北事務。
經濟上，正金銀行可以先提供三百萬日元的低息貸款，用於整頓東北財政，後續還可以追加投資，開發奉天的煤礦、吉林的森林資源。”
他頓了頓，又丟擲軍事籌碼：“軍事上，關東軍可以提供一萬支三八式步槍，二十門山炮，還有兩挺重機槍。如果需要，我們還可以派軍事顧問幫您訓練部隊。南滿鐵路的駐軍也會隨時待命，一旦奉天城內有異動，我們可以立刻派兵支援。”
這些條件不可謂不優厚。軍火、錢財、武力支援，正是楊宇霆眼下最缺的東西。常蔭槐聽得心跳加速，忍不住碰了碰楊宇霆的胳膊，眼神里滿是催促。
楊宇霆卻依舊沉穩，指尖在桌沿輕輕敲了敲，又問：“我若主事，日本方面對東北有什麼要求？總不能平白無故給這麼多好處吧？”他心裡清楚，日本人的便宜不好佔，張作霖跟日本人周旋了一輩子，就是怕引狼入室。
林久治郎笑了笑，語氣輕鬆：“要求很簡單。第一，東北維持現狀，絕不易幟，不跟南京政府同流合汙。第二，擴大日本在滿洲的鐵路權益，允許大日本帝國修建吉會、長大兩條鐵路。第三，日本僑民在東北享有經商、購地的自由，我方人員在東北犯法，需由日本領事館審理。”
這三條，前兩條是攫取利權，第三條是領事裁判權的延伸，說白了就是要把東北徹底變成日本的勢力範圍。
常蔭槐聽得心裡打鼓，下意識看向楊宇霆。這些條件若是答應了，跟賣國也差不了多少，傳出去肯定要被戳脊梁骨。
楊宇霆卻神色不變，沉默了片刻，緩緩道：“鐵路修建可以談，僑民經商也沒問題，但領事裁判權事關國家主權，怕是不好辦。少帥那邊第一個不會同意，老百姓那邊也交代不過去。”他沒把話說死，只拿張學良和民意當擋箭牌，實則是待價而沽。
小野正二臉色微沉，剛要開口，卻被林久治郎用眼神制止了。林久治郎依舊笑容溫和：“這些都可以慢慢談，不急。當務之急，是楊總參議先穩住自己的位置。少帥年輕氣盛，又受了南京的蠱惑，遲早要跟帝國起衝突。到時候，還需要楊總參議從中斡旋，避免戰禍啊。”
話說得冠冕堂皇，潛臺詞卻很清楚：先合作搞掉張學良的權威，等楊宇霆掌了權，條件有的是時間慢慢談。
楊宇霆自然聽懂了，他站起身，整了整長衫的下襬，語氣放緩：“總領事放心，我楊某心裡有數。中日親善是大勢所趨，我自然會盡力維持。只是少帥那裡，還需要從長計議，不能操之過急。”
“那是自然。”林久治郎也跟著起身，伸出手，“我們相信楊總參議的能力。後續有什麼需要，隨時透過南滿鐵路的山本專員聯絡，不用走領事館的渠道，免得惹人注意。”
兩隻手握在一起，各懷心思。
楊宇霆和常蔭槐沒多停留，很快便從後門離開了。汽車駛遠後，小野正二才皺著眉對林久治郎道：“總領事，楊宇霆這個人太滑頭，說了半天都沒個準話，靠得住嗎？我看不如首接動手，趁著張學良立足未穩，關東軍首接拿下奉天城！”
“小野君，不要衝動。”林久治郎搖了搖頭，走到窗邊掀開窗簾一角，看著外面的夜色，“張作霖剛死，東北軍民反日情緒正盛，這個時候動武，只會激起全民反抗，得不償失。扶持代理人，讓中國人內鬥，才是成本最低的辦法。”
他頓了頓，語氣冷了幾分：“楊宇霆有野心，也有能力，就是太愛惜羽毛。沒關係，我們可以慢慢推他一把。張學良不是要易幟嗎？等他真跟南京政府掛上鉤，我們就把楊宇霆推到臺前，讓他跟張學良對著幹。到時候東北內亂，我們再出手收拾殘局，滿洲就徹底是帝國的了。”
小野正二恍然大悟，連連點頭：“總領事高明！”
而此時，汽車裡的常蔭槐正興奮地對楊宇霆道：“楊公，日本人開出的條件夠優厚了！有他們支援，咱們還怕什麼張作相、吳俊升？等咱們掌了權，東北就是您說了算！”
楊宇霆閉著眼靠在座椅上，手指輕輕敲著膝蓋，半天沒說話。過了許久，他才緩緩睜開眼，眼神複雜：“沒那麼簡單。日本人的錢和槍，是那麼好拿的？張作霖跟日本人鬥了一輩子，就是怕引狼入室。我要是真靠日本人上位，這輩子都要背上漢奸的罵名。”
“可……可咱們總不能一首屈居張學良之下吧？”常蔭槐不甘心，“他懂什麼軍政？整天跟那些年輕軍官混在一起，張口閉口‘國家統一’，再這麼下去，東北早晚要被他敗光！”
楊宇霆沉默了。他承認常蔭槐說的有道理，張學良的施政理念跟他格格不入。更重要的是，權力的誘惑一旦生了根，就再也壓不下去了。
“先看看再說。”楊宇霆最終開口，語氣平淡，“易幟的事，漢卿態度很堅決，張作相也不反對，咱們明著攔不住。暗地裡可以多聯絡些老部下，還有那些反對易幟的將領。日本人那邊，先吊著，別答應得太痛快，也別把路走死了。”
“明白！”常蔭槐連忙應下，眼裡閃著興奮的光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