帥府書房內,張學良正對著易幟日程表蹙眉。他也察覺到最近推進得不順,各縣上報的籌備進度一拖再拖,財政廳的經費遲遲批不下來,還有幾個老將領明裡暗裡說怪話,只是沒抓到實據。
見朱傳義進來,張學良放下筆:“怎麼樣?有眉目了?”
“有了。”朱傳義把記錄放在桌上,將楊宇霆和常蔭槐的密謀一五一十說了,連日本人暗中摻和的事也一併稟報。
張學良聽完,臉色沉得像要滴出水來,手指緊緊攥著鋼筆,指節泛白:“好啊,我還當他們只是對易幟有異議,原來是在背後搞這麼多小動作。安插親信、卡經費、串聯地方,這是想架空我啊!”
“少帥息怒。”朱傳義沉聲道,“楊宇霆現在勢力不小,士官派的將領很多都是他的門生故吏,常蔭槐又管著財政和交通,真撕破臉,容易引發動盪。日本人還在旁邊盯著,就盼著咱們內鬥呢。”
張學良深吸一口氣,壓下怒火。他知道朱傳義說得對,剛掌權不久,根基未穩,楊宇霆又是老臣,貿然動手只會落個“誅殺元老”的罵名,反而亂了軍心。
“那你說怎麼辦?”張學良看向他。
“以柔克剛,見招拆招。”朱傳義早有思量,逐條道,“第一,人事上,他想安插老派,咱們就順勢把他的人安排到閒職上,實權位置還是用咱們信得過的。
就說‘老臣經驗豐富,當統籌全域性’,明升暗降,他挑不出理。第二,經費的事,財政廳卡著不批,咱們就從大帥的私產裡先撥一部分應急,再讓南京那邊先匯一筆啟動款,繞開財政廳。
等易幟成了,再慢慢算這筆賬。第三,地方上書的事,提前讓張作相副帥去吉林、黑龍江壓一壓,湯玉麟那邊,派人送一筆錢過去,再許他點好處,他貪財,未必會死磕。”
他頓了頓,又補充:“至於日本人那邊,咱們抓不到楊宇霆通日的實錘,暫時動不了他。但可以把他和山本密會的訊息悄悄放出去,散到軍隊和民間,就說‘楊總參議跟日本人過從甚密’,先壞一壞他的名聲,讓他行事有所顧忌。”
張學良聽得連連點頭,臉上的怒色漸漸褪去,眼神重新變得沉穩:“好,就按你說的辦。人事的事我來安排,輔帥那邊我親自去說。湯玉麟的工作交給吳俊升,他倆交情好,說話管用。經費和散佈訊息的事,你去辦。”
“是!”朱傳義立正應聲。
“還有,”張學良叫住他,語氣冷了幾分,“楊宇霆和常蔭槐那邊,接著盯。他們的所有往來電報、會見人員,都要記錄在案。我倒要看看,他們還能玩出什麼花樣。”
“屬下明白!”
朱傳義退下後,書房裡恢復了安靜。張學良走到窗邊,看著夜色裡的奉天城,眉頭緊鎖。
他知道,楊宇霆的小動作只是開始,權力的博弈從來不會輕易結束。父親留下的這座江山,內裡早己盤根錯節,想要真正握緊權柄,註定要經歷一番風雨。
而此時的楊公館內,楊宇霆正對著鏡子整理著馬褂,臉上帶著志在必得的笑意。
他剛接到湯玉麟的回電,對方滿口答應聯名上書,還說要聯絡幾個老兄弟一起施壓。在他看來,張學良年輕氣盛,經不起這般內外夾擊,用不了多久就得低頭,來請他出面收拾局面。
楊宇霆的小動作接連鋪開時,張學良並未急於發難。他照舊每日出席政務會議,聽取各方彙報,對楊宇霆提出的各項建議大多頷首應允,模樣溫和得彷彿對背後的暗潮一無所知。只有朱傳義知道,少帥的反擊早己在不動聲色間層層落地。
最先見分曉的是人事佈局。這日東北政務委員會籌備會議上,楊宇霆率先丟擲擬好的各廳處長名單,冠冕堂皇道:“易幟乃千頭萬緒之事,非老成持重者不能鎮住局面。屬下斟酌再三,擬定了這份名單,諸位看看是否妥當。”
名單上,財政廳、建設廳、教育廳的主官全是他的親信嫡系,甚至想把黃曉聲從警務處長的位置上調去閒職,換上自己的門生。
在座的老臣們各懷心思,張作相皺了皺眉剛要開口,張學良卻先笑了笑,拿起名單慢悠悠翻了一遍。
“鄰葛(楊宇霆字)考慮得很周全。”張學良放下名單,語氣平和,“這些老臣都是跟著大帥打拼多年的,經驗足,威望夠,確實該委以重任。
我看這樣,財政廳王廳長、建設廳李廳長,都是理財辦差的能手,就調入政務委員會當顧問,統籌全省的財稅與建設規劃,凡事不必親力親為,多指點年輕人就是了。”
他頓了頓,話鋒一轉:“至於各廳的實職主官,也該給年輕人些機會。警務處黃曉聲辦事幹練,維持地方治安得力,繼續留任;財政廳就讓張秘書去歷練歷練,他跟著輔帥管了多年吉林財政,熟門熟路;建設廳……我看留洋回來的王工程師就不錯,懂實業懂技術,正好搞建設。”
一番話說得滴水不漏。明面上給了楊宇霆的人更高的顧問頭銜,看似抬舉,實則剝了實權;提拔的新人要麼是張作相的舊部,要麼是張學良親自敲定的實幹派,個個都跟楊宇霆沒瓜葛。
楊宇霆臉色瞬間沉了幾分,剛要反駁,張學良又笑著補了句:“鄰葛你是總參議,政務上的大事還得你多把關。這些具體差事,就讓年輕人去跑腿,你省省心,多幫我謀劃全域性才是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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