地方上的聯名上書更是胎死腹中。張作相親自跑了一趟吉林和黑龍江，對著兩省的將領曉以利害：“易幟是大勢所趨，對內能靠中央牽制日本人，對外能保住東北的實權。少帥年輕，但行事穩當，咱們這些做老臣的，得幫著撐住局面，不能跟著瞎起鬨，讓外人看了笑話。”
張作相在東北軍中素有忠厚之名，威望極高。他一發話，吉黑兩省的將領本就沒多少反對的心思，當即紛紛應下，表示“聽輔帥和少帥的”。
熱河的湯玉麟那邊，吳俊升親自登門，帶去了張學良的許諾：熱河的稅收全部留用，中央不抽成；易幟後湯玉麟照舊當熱河省主席，還能加個國民政府委員的頭銜。
湯玉麟本就是被常蔭槐攛掇著出頭，一看有實打實的好處，立刻改了口風，拍著胸脯說“我跟少帥一條心”，轉頭就把聯名上書的事拋到了腦後。
等到楊宇霆再派人去催問時，各省的回覆全是“地方安定，擁護易幟”，半點波瀾都沒掀起來。
幾招落空也就罷了，更讓楊宇霆窩火的是坊間漸漸傳開的流言。不知從何時起，奉天城的茶館酒肆、軍營營房裡，都在悄聲議論“楊總參議跟日本人走得近”。
有人說親眼看見日本領事館的山本專員深夜進楊公館；有人說楊宇霆收了日本人的錢，故意阻撓易幟，好幫日本人謀好處；還有更玄乎的，說他想靠著日本人的支援，取代少帥當東北的家。
流言傳得有鼻子有眼，偏偏還拿不出實據，想闢謠都無從下嘴。楊宇霆氣得下令嚴查造謠者，可流言像長了腿似的，越禁傳得越廣。
軍中的老派將領本就對日本人沒好感，聽聞此事後，看楊宇霆的眼神都多了幾分疏離。
這一手自然是朱傳義的手筆。他沒敢做得太露骨，只讓情報處的便衣混在人堆裡，裝作閒聊般“無意”中透露幾句，再由好事者擴散開去。
點到即止，卻精準戳中了楊宇霆最忌諱的地方——親日的名聲一旦坐實，在東北軍裡就等於自斷根基。
“少帥，現在楊宇霆那邊算是安分了不少，安插人手、卡經費、串聯地方這幾招都沒奏效，名聲還受了影響。”
朱傳義站在書房裡，向張學良彙報著近況，“另外，我們還查到常蔭槐利用修築奉海鐵路的機會，虛報工程款，中飽私囊，大概貪了十幾萬銀元，證據都在這裡。”
他把一疊賬冊和證詞放在桌上。張學良隨手翻了翻，嘴角勾起一抹冷意：“常蔭槐倒是會撈錢。先把證據收好了，不用急著動他。”
“現在不動？”朱傳義有些疑惑。
“易幟是當前頭等大事，不能節外生枝。”張學良合上賬冊，語氣平靜，“楊宇霆和常蔭槐雖然有私心，但畢竟是老臣，在軍中還有些勢力。現在動他們，容易引發動盪，反而給日本人可乘之機。先把證據攥在手裡，就像牽住了他們的韁繩，他們不敢太過分。”
他走到窗邊，看著院中的老槐樹，緩緩道：“等易幟完成，東北大局穩定了，再慢慢跟他們算賬。現在，先讓他們蹦躂幾天。”
朱傳義心中瞭然。少帥看似溫和，實則步步為營，既顧全了大局，又沒吃半分虧，比起幾個月前的青澀，己然多了太多城府。
而此時的楊公館內，楊宇霆正對著常蔭槐發脾氣。
“一群廢物！這點事都辦不好！”楊宇霆把茶杯狠狠頓在桌上，茶水濺了一桌，“人事沒拿下來，經費卡不住，湯玉麟那個老滑頭還臨陣倒戈！現在外面還傳那些亂七八糟的謠言，擺明了是張學良在背後搞鬼！”
常蔭槐哭喪著臉：“我也沒想到少帥年紀輕輕，手段這麼多。以前看著就是個公子哥，真動起手來，半點不含糊。楊公，現在怎麼辦？再這麼下去，咱們的人都要被他排擠乾淨了。”
楊宇霆陰沉著臉，揹著手在屋裡來回踱步。他本以為張學良年輕好拿捏，想借著易幟的機會把實權攥在手裡，沒料到反被對方將了好幾軍。再這麼下去，他這個總參議就要被徹底架空了。
“不能就這麼算了。”楊宇霆停下腳步，眼神陰鷙，“易幟絕對不能順順利利成了。你去聯絡山本，就說我要見他。日本人比咱們更怕東北易幟，他們肯定還有後手。咱們跟他們聯手，給張學良添點大麻煩。”
“還找日本人？”常蔭槐猶豫了，“現在外面正傳咱們親日，再跟日本人來往，不是落人口實嗎？”
“怕什麼？”楊宇霆冷哼一聲，“行大事者不拘小節。只要能穩住東北的局面，讓張學良知道這東北離了咱們不行，幾句流言算得了什麼？等咱們掌了實權，誰還敢亂嚼舌根？”
常蔭槐想了想，咬牙點頭：“好，我這就去安排。”
夜色漸深，楊公館的書房燈火久久未熄。一場針對易幟的更大陰謀，正在暗室裡悄然醞釀。而帥府的書房裡，張學良看著桌上的易幟日程表，指尖在“十二月二十九日”那一行輕輕劃過。
他知道，平靜只是暫時的。楊宇霆不會甘心，日本人更不會善罷甘休。易幟大典之前，註定還有一場硬仗要打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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