回去的車上,張學良臉色鐵青,一言不發。譚海攥著腰間的槍,憋了半天才憤憤道:“少帥,這楊宇霆也太蹬鼻子上臉了!您親自上門弔唁,他居然把您晾在一邊,跟日本人聊得熱乎,他眼裡還有您這個長官嗎?我看他早就不把您放在眼裡了!”
張學良沒說話,只是指節攥得發白。也就是在那天,他心裡那道“念及老臣情面、凡事留三分餘地”的防線,徹底裂開了口子。
而朱傳義當晚送來的情報,更是在這道口子上澆了一盆冷水:葬禮當天,楊宇霆與日本領事館的秘書在書房密談了近一個小時,內容涉及吉會鐵路修築權、日方提供軍火貸款等多項密約。
更有傳言,日方己暗中許諾,只要楊宇霆肯出面主持東北大局,日本將全力支援他獨掌軍政大權。
“少帥,楊總參議跟日本人走得太近了。”朱傳義站在書桌前,語氣沉定,“不光是葬禮,這半個月他跟常蔭槐私下見了三次,每次都聊到深夜。
底下人有傳言,說他們倆打算藉著鐵路督辦公署的由頭,把東北路權、財權全攥在手裡,到時候您就真成了空架子了。”
張學良指尖輕輕敲著桌面,眼神一點點冷了下去。他本以為楊宇霆只是恃才傲物、貪戀權位,沒想到他竟敢跟日本人暗通款曲。
父親臨終前那句“守好家”在耳邊反覆迴響——守家,既要防著外人闖進來,也要防著家裡人拆臺。
三天之後,楊宇霆和常蔭槐果然找上門來,帶著擬好的《東北鐵路督辦公署章程》,首闖帥府西花廳。
常蔭槐隨手將公文往桌上一放,筆桿敲得紙面噠噠響,語氣熟稔得像在吩咐下屬:“少帥,鐵路督辦公署的章程我們都擬妥了。
中東鐵路一首被蘇聯人攥著,南滿鐵路在日本人手裡,成立這個公署,就能把全東北的路權都收回來攥緊。督辦一職由我兼著最合適,您籤個字,明天就能掛牌理事。”
張學良拿起公文翻了兩頁,指尖微微收緊。這哪裡是收路權?章程裡明裡暗裡都給日本資本留了口子,所謂的“督辦公署”,說到底就是楊常二人攬權的工具。
他抬眼看向楊宇霆,對方正揹著手踱到炭盆邊烤火,姿態閒適得像在自己家裡:“漢卿,這事我和蔭槐合計了半個月,萬無一失。路權攥緊了,咱們跟日本人、蘇聯人說話都硬氣。
你年輕,這些實務上的彎彎繞繞你不懂,交給我們辦,你只管省心就是。”
話裡話外的倨傲,與三天前葬禮上的輕慢如出一轍。
張學良壓著心頭翻湧的怒火,把公文放回桌上,語氣平淡得聽不出情緒:“成立鐵路督辦公署事關對蘇對日外交,干係重大。東北己經易幟,這麼大的事,得先請示南京國民政府,從長計議。”
“等南京?黃花菜都涼了!”常蔭槐當即拔高了聲音,把鋼筆“啪”地往張學良手邊一遞,姿態近乎逼迫,“少帥,這是東北自己的事,犯不著看南京的臉色。
老帥在的時候,這種事什麼時候請示過關內?您籤個字就行,後續的事我們都安排妥當了,出不了岔子。”
楊宇霆也轉過身,眉頭微蹙,帶著幾分不耐:“漢卿,你就是太瞻前顧後。老帥在世時,這種事哪用得著磨半天?籤吧,誤了正事得不償失。”
一唱一和,全然沒把這位東北邊防軍司令長官放在眼裡。張學良看著眼前兩人咄咄逼人的模樣,葬禮上的冷遇、平日裡的架空、密報裡的私通外敵……一樁樁一件件湧上心頭,最後那點情面徹底碎了。
他深吸一口氣,壓下翻湧的怒意,抬手指了指座鐘,語氣聽不出波瀾:“天色不早了,二位先回去用晚飯吧。這事不急,等吃完了飯回來再議。”
楊宇霆和常蔭槐對視一眼,只當是年輕少帥被磨得鬆了口,不過是想拖一頓飯的功夫找臺階下。常蔭槐把筆往桌上一放,爽快道:“行,那我們晚上再來。少帥也好好想想,這可是利國利民的好事。”說罷,二人拱了拱手,大步流星地出了西花廳,腳步裡全是勝券在握的輕快。
人一走,張學良猛地揮手掃過桌面,茶杯、筆筒哐當砸在地上,碎瓷濺了一地。他胸口劇烈起伏,眼底翻著紅血絲——這不是第一次了。
人事任免他插不上手,軍費調撥被常蔭槐卡著,就連他想提拔幾個青年軍官,楊宇霆都能以“資歷不夠”頂回來。軍中私下早就傳瘋了,奉天是“楊當家,常管賬,少帥只管蓋章”。
再忍下去,東北就真不是張家的了,更不是中國的了。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