于鳳至聽見動靜從內室走出來，看見滿地狼藉也沒驚訝，只俯身慢慢收拾碎片，輕聲道：“又跟楊總參議置氣了？我就說讓你別去湊那個葬禮的熱鬧，你偏不聽，平白受氣。”
“大姐，他們欺人太甚！”張學良背對著她，聲音裡壓著怒火，“真當我是扶不起的阿斗？這東北是張家的東北，是三千萬父老的東北，不是他楊家的後花園！”
于鳳至嘆了口氣，站起身走到他身邊，遞過一塊熱毛巾：“我知道你心裡憋屈。可老帥剛走沒多久，楊宇霆在軍中門生故吏遍地，常蔭槐又管著錢袋子，真撕破臉，容易亂了大局。日本人還在旁邊盯著，就盼著咱們內鬥呢。”
“難道就一首這麼忍著？”張學良攥緊拳頭，指節泛白，“再忍下去，他楊鄰葛就要騎到我脖子上拉屎了！到時候他跟日本人勾連起來，把東北賣了，我都沒地方哭去！”
于鳳至沉默片刻，輕聲道：“古人遇上拿不定的大事，常以占卜問天命。你要是實在決斷不了，不如擲塊銀元試試？三次，全是正面就辦，反面就算了。也算聽聽天意。”
張學良愣了愣。他素來不信這些鬼神之說，可此刻心裡翻江倒海，一邊是顧全大局的隱忍，一邊是按捺不住的殺意，實在拿不定主意。
他盯著于鳳至看了幾秒，轉身從抽屜裡摸出一塊袁大頭，攥在掌心：“好。就聽天由命。三次，全是正面，我就辦了他們。”
指尖一鬆，銀元在空中打著旋，叮的一聲撞在紅木桌面上，轉了幾圈，穩穩停住——袁世凱的頭像朝上，是正面。
張學良的心猛地一跳。
第二次擲出，硬幣滾到桌邊堪堪停住，仍是正面。
他的呼吸都屏住了，指尖微微顫抖著，第三次丟擲銀元。這一次硬幣轉得更久，最後“噹啷”一聲落在桌上，正面朝上，紋絲不動。
三枚正面，像三道驚雷砸在張學良心上。他看著桌上的銀元，半晌沒說話。于鳳至也白了臉，攥著帕子的手緊了緊，輕聲道：“天命如此……漢卿，你可想好了？開弓沒有回頭箭，殺了他們，朝野上下難免有閒話，老臣們也會心寒。”
張學良緩緩攥緊拳頭，眼底的猶豫一點點褪去，只剩下冰冷的決絕。他想起父親臨終前渾濁卻堅定的眼神，想起東北三千里江山，想起萬寶山的血、中村事件的暗潮、日本人步步緊逼的獠牙。
“心寒總比亡國好。”他抬起頭，聲音不大，卻字字擲地有聲，“我是東北的司令長官，就得守好這片地。誰要是敢拆我的臺，敢把東北往火坑裡推，不管他是誰，我都饒不了他。”
他拿起電話，先撥通了警務處長高紀毅的號碼，又讓譚海立刻召朱傳義秘密進府。
不到一刻鐘，高紀毅、譚海和朱傳義三人先後趕到了西花廳。看見滿地碎瓷和張學良鐵青的臉色，三人心裡都咯噔一下，當即立正聽令。
“傳義，”張學良看向朱傳義，語氣冷得像冰，“你立刻帶情報處的人，封鎖帥府周邊所有街巷，所有進出人員一律盤查。
楊宇霆和常蔭槐的公館周邊，加派三倍暗哨，他們的親信敢有異動，立刻扣下，不用請示。另外，死死盯著南滿鐵路的日本特務機關，有任何風吹草動，第一時間報我。”
“是！”朱傳義沉聲應下。他早把楊常二人的底細摸得一清二楚，也料到遲早有這一天，當下沒有半分遲疑，轉身就去部署。
“高紀毅、譚海。”張學良轉向二人，一字一句道，“等會兒楊宇霆和常蔭槐回來，你們帶六名衛士守在老虎廳。我一離開，你們就進去宣令——楊宇霆、常蔭槐阻撓國家統一，把持軍政大權，中飽私囊，私通外敵，立即處死，即刻執行。”
高紀毅和譚海渾身一震，猛地抬頭看向張學良，見他眼神堅定，沒有半分玩笑之意，當即挺胸立正，聲音洪亮：“遵命！”
晚上七點，天色徹底黑透。楊宇霆和常蔭槐如約而至，身上還帶著淡淡的酒氣——兩人在家特意喝了幾杯，只等著過來拿張學良簽好的公文，徹底把東北路權攥在手裡。侍從引著二人往老虎廳去，他們也沒疑心，只當是尋常議事，大剌剌地就走了進去。
進了廳，常蔭槐西下掃了一眼，沒看見張學良，便催著侍從：“去，請少帥過來。趁早把字簽了，我們也好回去歇著。”
話音剛落，張學良從屏風後走出來，臉上沒什麼表情，只隨口道：“急什麼？天寒地凍的，吃點西瓜解解膩。來人，去樓上把冰著的西瓜抱下來。”
侍從躬身應下，卻站在原地沒動。楊宇霆皺了皺眉，剛要說話，張學良又道：“我上去催催，你們二位稍坐。”說罷，轉身就從側門出了老虎廳，腳步快得沒有半分遲疑。
楊宇霆和常蔭槐對視一眼，都覺得有些不對勁，可還沒等他們站起身，廳門“哐當”一聲被推開。高紀毅、譚海帶著六名荷槍實彈的衛士衝了進來，槍口齊刷刷對準了二人。
“你們幹什麼？！”常蔭槐猛地拍桌而起，又驚又怒，“反了你們？！知道我是誰嗎？！”
楊宇霆也沉下臉，看向高紀毅，擺出總參議的架子：“高處長，你這是什麼意思？誰給你的膽子，敢帶兵擅闖帥府議事廳？叫張學良出來！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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