從裱畫鋪後門出來,朱傳義沒走大路,順著衚衕七拐八繞穿出半條街,才在街口攔了輛黃包車。
他沒首接報山東菜館的地址,先讓車伕往道里中央大街去,繞著商圈兜了兩圈,又折回道外,餘光掃過後方街巷,確認沒有盯梢的尾巴,才鬆了口氣,報了山東菜館的地名。
膠皮軲轆碾過坑窪的青石板,停在山東菜館門口時,正趕上午飯的尾市。朱傳義付了車錢下車,抬頭望著門楣上那塊熟悉的牌匾——“山東菜館”西個燙金大字被年月磨得發暗,還是當年父親朱開山親手請老秀才寫的。他站在料峭的春風裡望了片刻,忽然有些出神。
一晃竟是三年。這三年他紮在奉天情報處,天南地北地跑防務、布眼線、修工事,回家的次數一隻手都數得過來。
爹孃鬢角的白髮一年比一年密,那文守著家幫著大哥一家裡裡外外操持,連句抱怨都沒託人捎來過。
上次匆匆回哈爾濱,大嫂剛懷上身孕,算著日子,家裡的大侄子該有三歲了,該會顛顛跑著喊叔叔了。
前陣子三哥朱傳傑託人捎來長信,字裡行間都是踏實氣:煤礦的事終於捋順了,產煤量穩了,跟奉軍的供貨也定了長約。
三嫂夏玉書也有了身孕,家裡眼看又要添人進口。一大家子父慈子孝,買賣順當,日子過得熱氣騰騰,是這亂世裡少有的安穩光景。
可偏偏生在這年月,這點安穩就像薄冰上的火盆,看著熱乎,底下全是懸著的險。日本人的野心一天天露骨,南滿線上的軍列越開越密,關東軍的演習都快懟到奉天城門口了。
他不能守在家裡過小日子,就得提前把後路鋪紮實,給家人、給這片黑土地留的底氣。
他斂了斂神,抬手拍掉長衫上沾的浮塵,壓下眼底那點不忍與沉鬱,抬腿邁進了菜館的門。裡堂傳來說笑聲,夾雜著夥計報菜名的吆喝,還是熟悉的熱乎氣。
朱傳義一撩厚重的藍布棉門簾,一股子爆炒的菜香混著熱汽迎面撲來。跑堂的小二正端著溜肉段往堂屋走,抬頭撞見人,剛張嘴要招呼“客官幾位”,眼一瞪就認了出來,手裡的托盤都差點晃了,嗓門一下子亮了半分:“傳義少爺!真是傳義少爺回來了!”
他一邊側身讓路,一邊扭頭衝櫃檯方向扯著嗓子喊:“少掌櫃!別扒拉算盤了!傳義少爺回府了!”
櫃檯後頭,朱傳文正埋著頭對賬,筆尖蘸著墨正往賬本上落,聽見喊聲猛地一抬頭。
看清堂下站著的真是朱傳義,他“啪”地把毛筆往硯臺上一擱,算盤猛地一推,蹭地就從櫃檯裡繞了出來。
三兩步衝到跟前,他也顧不上旁人,上上下下把朱傳義打量了好幾個來回,伸手攥住弟弟的胳膊,緊跟著一把狠狠抱住,巴掌使勁拍著他的後背,聲音裡又氣又疼:“你個小兔崽子!還知道回來啊!跟你二哥一個德行,在外頭野得連個準信都捎不回來!
你知道爹孃天天在跟前唸叨多少回?你媳婦天天守著空院子,問都不敢多問一句!”
抱了片刻才鬆開手,他又捧著朱傳義的肩膀左右端詳,眼眶微微發潮,嘴上卻還是絮叨:“瞧瞧,又瘦了一圈。得虧是全須全尾地回來了,回來就好,回來就好。”
朱傳義笑著扶住他的胳膊,語氣放得軟:“大哥,我這不是回來了嘛。家裡都好?爹孃身子都硬朗?”
“都好都好,啥都好,就差你這一個!”朱傳文抹了把臉,拽著他就往後院走,“快跟我進裡屋去!爹孃在後頭歇著呢,你媳婦也,趕緊見見去。你說說你這當兒子、當丈夫的,一年到頭不著家,也太不稱職了!”
他步子邁得急,嘴角卻壓不住地往上揚,連腳步都透著輕快,一路掀簾子拐過遊廊,就把人往內院引。
訊息比腳步先鑽進後堂正屋。暖烘烘的屋裡,朱開山盤腿坐在炕沿,旱菸袋叼在嘴裡,煙鍋子明滅著,嘴上沒說話,眼角卻早不自覺往門簾的方向瞟。
文他娘壓根坐不住,挪到炕梢扒著門框往外望,腳底下來回倒騰,嘴裡急乎乎地念叨:“這孩子,都到家門口了,咋半天不進來?老頭子,要不咱出去迎迎?”
“迎什麼迎。”朱開山吧嗒抽了一口煙,故意把臉一沉,擺出長輩的架子,“哪有長輩巴巴出去接晚輩的道理?沒這個規矩。人都到院裡了,他還能跑了不成?”
話是這麼說,他手裡的菸袋卻停了,耳朵豎得筆首,連門外的腳步聲都數得清。
話音剛落,藍布門簾“嘩啦”一聲被挑開,朱傳文攥著朱傳義的胳膊,一步跨了進來。
文他孃的目光剛落在小兒子臉上,眼圈唰地就紅了。她往前踉蹌了半步,抬起袖口蹭了蹭眼角,嘴裡又是心疼又是埋怨:“你個沒良心的,心咋這麼硬!一走就是三年,連個準信都捎不回來,你是打算把你爹孃都忘了啊!”
朱傳義看著炕上鬢角又白了幾分的父親,看著眼前眼眶通紅的母親,心口一熱,搶上前兩步,“咕咚”一聲結結實實跪在地上,對著二老磕了三個響頭,聲音帶著點發緊的啞:“爹,娘,兒子不孝,讓二老操心了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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