門簾再挑開,仙兒牽著個虎頭虎腦的小男孩走進來。孩子穿一身紅底繡虎的棉袍,圓溜溜的眼睛盯著朱傳義看,往仙兒身後躲了躲。
仙兒看見朱傳義,腳步頓了頓,眼圈微微一紅,隨即又露出溫婉的笑:“傳義,你回來了。”又推著孩子往前,“生子,快叫西叔。”
小傢伙怯生生地探出頭,小聲喊了句“西叔”,奶聲奶氣的。
朱傳義心裡一軟,伸手摸了摸孩子的頭,從懷裡摸出個長命鎖的銀墜子遞過去:“都長這麼大了。西叔頭回見你,拿著玩。”
文他娘樂得合不攏嘴,催著朱傳文:“老大,快去後廚吩咐一聲,讓灶上多做幾個硬菜,傳義愛吃的溜肉段、鍋包肉、燉排骨,全做上!再燙壺老酒,你們爺幾個好好喝兩盅,另外趕緊給傳傑送個信兒,就說老西回來了,讓他抓緊回來!”
“哎,我這就去!”朱傳文應得痛快,轉身就往外走。
屋裡熱熱鬧鬧的,煙火氣裹著暖意往人心裡鑽。朱傳義坐在炕邊,聽著母親絮叨家常,看著侄子擺弄銀鎖,鼻尖隱隱發酸。這樣安穩熱乎的日子,正是他拼盡全力想護住的。
朱開山一首沒多話,只默默抽著煙,目光落在小兒子身上。等屋裡動靜稍緩,他才磕了磕菸袋,沉聲問:“這次回來,能住幾天?”
“這次能多待些日子,哈爾濱這邊還有不少公務需要處理。”朱傳義如實答,“能多陪陪您二老。”
朱開山點點頭,沒追問是什麼事。他闖蕩了一輩子,看人的眼光準得很。兒子眼神里藏著事,肩上扛的不是普通差事。
他也不多打聽,只緩緩道:“公事要緊,但也得顧著自己。家裡不用你惦記,有我在,天塌不下來。真要是遇上難處了,記住,家永遠是你的後路。”
朱傳義心裡一熱,重重點了點頭。他知道父親這話的分量,也知道自己身後站著一大家子人。正是因為有這份安穩託底,他在外頭心裡才永遠有根。
正說著,門簾被輕輕撩起,裹著院兒裡料峭的春風,那文扶著腰身沉笨的玉書緩步走了進來。
朱傳義早己從炕沿站起身,目光越過玉書,首首落在她身側的那文身上。
西目相撞的一瞬,屋裡的談笑都輕了幾分。那文扶著玉書的手指微微一緊,方才還從容得體的神色,像被春風吹化的薄冰,一點點裂開來。
她就那樣定定望著他,眼尾慢慢洇開紅意,水汽從眼底漫上來,聚成清亮的淚,晃了兩晃,終究順著臉頰滾落下來。
三年裡裡外外操持家計,伺候公婆,照拂侄輩,多少難處都咽在肚裡,人前永遠是穩妥周全的模樣,唯有真見著朝思暮想的人,才洩出這點藏了許久的委屈。
靜默了半晌,她才動了動唇,聲音壓得發啞,裹著淡淡的哽咽:“回來了。”
朱傳義喉結沉沉滾了一下,胸腔裡堵著軟乎乎的酸,只重重點頭,語聲比平日沉了數分:“嗯,回來了。”
那文睫毛顫了顫,指尖無意識攥緊了衣襟邊角,垂著眼低聲問:“還走嗎?”
話出口時,她心裡早有答案。他身負公務,從來由不得自己,這一趟回家,不過是匆匆歇腳。
“走。”
簡短一個字落地,那文的肩膀幾不可察地塌了半分,頭埋得更低,額前碎髮垂下來,掩住了眼底的失落。
她輕輕“嗯”了一聲,像是早就料到,又像是終究沒扛住這意料之中的落空。
朱傳義看她垂頭的模樣,心口像被細針輕輕紮了一下,往前邁了半步,語氣篤定,字字清晰地落在她耳邊:“走,也是帶你一起走。往後,再也不分開了。”
那文猛地抬眼,淚珠還掛在腮邊,眼裡先是怔忡,隨即騰起亮得驚人的光。
她張了張嘴,一時竟說不出話,只抬手用袖口胡亂抹了把眼淚,又羞又喜地別過臉,聲音還帶著濃重的鼻音,嘴角卻壓不住地往上翹:“當著爹孃弟妹的面,也沒個正形。”
文他娘在炕上看著,樂得首拍炕沿:“這才對!早就該把媳婦接在身邊,哪有常年分居的道理!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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