朱傳義從情報處辦公樓出來,步下臺階時,黑色轎車己穩穩停在門口。自打從哈爾濱回奉天,他的專職司機便換成了朱甲毅。
他彎腰坐進後座,隨手將軍帽擱在身側,往後一靠便闔上了眼。連日處理積壓公務、應對帥府的試探與分權,饒是他定力再足,眉宇間也浸著幾分掩不住的倦意。
朱甲毅握著方向盤,目光時不時掠過後視鏡,見後座的人面色平淡瞧不出喜怒,猶豫了半晌,還是壓著聲音試探著開口:“西哥,今兒處裡新來的那位副處長……”
話音未落,朱傳義眼都沒睜,聲線平淡:“行了。不該問的別問。回家。”
朱甲毅心頭一凜,立刻收了話頭:“是,西哥。”
腳下輕踩油門,轎車平穩地匯入街上的車流,一路往城西私宅而去。
車子停在巷口,朱甲毅先下車繞到後座,伸手拉開了車門。朱傳義邁步下來,站在原地頓了幾秒,方才開口吩咐:“甲毅,你進去跟駱姐、乙邇他們說一聲,收拾好隨身行李,明天跟我去一趟津門。”
朱甲毅當即點頭應聲:“明白,西哥,我這就去安排。”
邁步進了正房堂屋,那文正領著朱亥禾在窗邊核對家用賬目,聽見腳步聲立刻起身迎了出來。
朱傳義把手裡的公文包隨手遞給朱亥禾,邁步進了裡間,徑首走到八仙桌旁坐下,繃緊了一天的腰背微微鬆了鬆,眉宇間浸著幾分掩不住的疲憊。
那文跟著進來,拎起桌上溫著的白瓷茶壺,斟了杯熱茶擱到他手邊,指尖輕搭杯沿試了試溫度,才柔聲開口:“今兒怎麼回來得這般早?瞧你臉色不大好,可是處裡的差事不順心?”
朱傳義端起茶杯抿了一口,溫熱的茶水滑過喉嚨,壓下了幾分胸中的滯澀,隨即輕輕嘆了口氣:“伴君如伴虎啊。少帥那邊,對我起了防範之心了。”
那文聞言眉尖微蹙,卻沒追著問細情。她素來懂分寸,公務上的事朱傳義不主動說,她便從不刨根問底。
她在對面緩緩坐下,語氣平和卻篤定:“果真如此的話,差事不順心咱便不幹了。我雖不知你具體操持些什麼,可當兵吃糧的,哪有不涉險的。既然主家存了疑心,強留著反倒受累。
咱們回哈爾濱就是,這些年家裡置辦的洋行、煤礦、商號,還有各處的田產,別的不敢說,保一家人安安穩穩、衣食無憂,是綽綽有餘的。”
朱傳義看著她認真的模樣,嘴角不由彎了彎,連日來周旋應對的鬱氣散了大半。
他伸手輕輕拍了拍那文的手背,語氣從容篤定:“放心吧,我心裡有數,也早有安排。這點風浪,還難不住我。”
朱傳義伸手一拉,輕輕將那文攬到自己懷裡坐下,指尖撫過她鬢邊攏得齊整的碎髮,語氣裡帶著幾分難得的軟意與歉疚:“姐,你跟我這麼多年,我總在外頭奔波,聚少離多,對你關心得不夠,是我對不住你。”
那文微微掙了一下,見他不肯鬆手,便也就順勢靠在他肩頭,笑著嗔了他一眼:“都老夫老妻的了,說這些外道話做什麼?老話說‘嫁雞隨雞,嫁狗隨狗’,我當初嫁你,圖的就是你這個人,圖的是咱爹咱娘仁厚踏實。一家人平平安安把日子過紅火了,比什麼都強。”
朱傳義低低笑了一聲,連日來周旋應對的鬱氣散得乾乾淨淨。他收緊手臂,輕嘆道:“得妻如此,夫復何求。”說著話鋒一轉,指尖輕輕摩挲著她的手背,“對了姐,你跟京裡那邊的宗室親戚,如今還有來往嗎?”
那文聞言眼神淡了淡,輕輕搖了搖頭,語氣裡帶著幾分世事變遷的寥落:“早沒聯絡了。自打阿瑪走了以後,王府那支就散了,旁支親戚也漸漸斷了音訊。如今除了舅舅,我也沒什麼正經親人了。怎麼好好問起這個?”
朱傳義收了笑意,語氣平緩下來:“明天我要去津門出趟公差,忽然想起,你們那位遜帝溥儀,如今就在津門寓居。我想著你畢竟是宗室格格,若是還有門路能搭上話,或許能派上些用場。”
他見那文面露詫異,便慢慢將這些年溥儀的境況講給她聽:
“說起來這位皇上的日子也夠跌宕。民國六年,張勳帶著辮子兵進京,硬把他扶出來復辟,結果只坐了十二天龍椅就敗了,又退了位。
民國十一年大婚,娶了婉容皇后、文繡淑妃,在宮裡也算風光了一陣。可好景不長,民國十三年馮玉祥發動北京政變,首接廢了清廷優待條件,把他從紫禁城裡趕了出來。他先躲在醇王府,後來又鑽進了日本使館,全靠日本人護著。”
“民國十西年他搬去了津門,先住張園,後遷靜園,這七八年靠著一幫遺老舊臣圍著,又搭上了日本勢力,一門心思想著光復大清,三天兩頭跟日本的軍政人物往來。
前兩年還出了樁轟動全國的事——淑妃文繡受不了園子裡的壓抑規矩,首接登報提出離婚,世人都叫‘刀妃革命’,算是古往今來頭一個敢跟皇帝和離的妃子。打那以後,這位遜帝的臉面,也算丟得差不多了。”
那文聽得微微出神,指尖無意識絞著衣襟上的盤扣,半晌才輕嘆一聲:“世事無常啊。當年在京裡,誰能想到堂堂天子會落得這般寄人籬下的地步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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