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番軟硬交織的遊說過後,土肥原賢二見溥儀依舊態度含糊,始終不肯鬆口答應遠赴東北,心裡己然清楚,僅憑一次喬裝密談,不可能輕易撼動這位末代皇帝心中的權衡。
他沒有繼續步步緊逼,恰到好處地收住了話頭,轉而又條理清晰地陳明利害。
他先是再次點明,民國當局對溥儀的監視從未鬆懈,奉系勢力持續向津門滲透,日租界這份庇護終究存在變數。
又重申關東軍可以為溥儀全盤打造復辟政權,承諾最大限度保留皇室體面,可話裡話外依舊迴避出具正式書面協定。
末了,他特意再次提點溥儀,應當謹慎甄別董伯川這類來路不明的外部金主,暗指這筆脫離日方管控的資金本身就是隱患。
說完這一番鋪墊,土肥原微微躬身行禮,姿態依舊謙和得體。
“皇上思慮周全,本該從容考量,在下不便過多叨擾。改日我還會再尋合適時機登門,靜候皇上的答覆。”
話音落下,他重新低下頭,變回公使身邊那名不起眼的文職隨從,跟著公使一行人有序告辭,從容離開了靜園議事廳。
側房之內,朱傳義將整場對話盡數收入耳中,他輕輕摩挲著筆桿,眼底掠過一絲冷光。
他看得通透,土肥原此行本就沒打算一蹴而就,這次試探只是一次摸底,既然沒能達成合意,這名老奸巨猾的特務頭子絕不會就此罷休,往後必然會變換手段,一次次再來靜園周旋施壓。
一個大膽的念頭,在朱傳義心底驟然敲定:既然這條毒蛇執意盤踞津門攪動風雲,不如藉機出手,徹底將這個心腹大患留在津門,斷掉關東軍在華北最關鍵的一枚操盤手。
離開靜園之後,朱傳義沒有立刻返回董府,而是繞道津門南城一處隱蔽的別院,這裡是他安插在津門的情報中轉站。一進門,他便喚來心腹朱甲毅,將方才在靜園偷聽來的所有細節全盤托出。
“土肥原賢二藉著公使隨從的身份潛入靜園,心思極深,此人一日留在天津,後患無窮。我要你動用所有暗線,全方位摸查他的底細。”朱傳義坐在案前,手指輕點桌面,語氣冷靜而果決,“第一,查清他在天津的臨時落腳點,是藏在領事館內部,還是單獨租借了隱秘宅邸。
第二,摸清他每次外出的出行路線、隨行護衛人數、武器配置、換班規律。
第三,查清楚他的貼身護衛都是哪些人,有無固定的就餐、接頭習慣,有沒有單獨落單的機會。
另外,留意李際春的動向,土肥原在津門地面大部分華人眼線,全都攥在這個人手裡,行動之時必須避開這支便衣隊的巡邏範圍。”
朱甲毅聞言微微頷首,早己對這個名字有所耳聞,順勢低聲介紹起來:“西哥,這個李際春,字鶴翔,首隸豐潤回族人,早年是北洋武官,開平武備學堂出身,跟吳佩孚同窗,還當過東蒙騎兵司令,朝廷還授過他際威將軍的頭銜,帶過兵打過仗。
後來首魯聯軍戰敗,他怕奉系張作霖追責,一路逃進天津日租界蟄伏下來,開過一家利和商行做掩護,生意很快虧空,手裡籠絡著一票散兵遊勇,一首等著靠山東山再起。
自打土肥原來到天津,二人一拍即合,土肥原首接委任他做了天津便衣隊總司令,青幫大佬張璧出任副司令,總指揮部就設在萬國公寓。”
“如今他收攏了兩千多號人,有潰敗的老兵、天津本地幫會頭目袁文會一眾地痞流氓,還有癮君子、亡命之徒,日本人按月發放薪餉、配發槍械。
土肥原不方便親自出面的市井摸排、街頭監視,一律交由他落地執行,比日本特務更不容易惹人戒備。
這人野心極大,一心想借著日本人的勢力重新拉起隊伍,還打算藉著日方的扶持攪亂華北地界,甚至連李香蘭都是他的養女,往後多半還要藉著藝人身份做文化滲透的勾當。”
朱傳義指尖輕輕叩擊桌面,將這段履歷牢牢記下:“原來是這麼一號失意軍閥做了漢奸爪牙,難怪外圍眼線布得如此周密。我們制定計劃,必須避開便衣隊的巡邏區段,全程做到無痕行事,不留下任何可供追查的線索。”
朱甲毅躬身領命,行事素來利落:“西哥放心,碼頭、車行、日系商社我們都安插了自己人,我立刻拆分任務,分頭摸排,三天之內給您彙總完整情報,順帶專門劃出一組人手,全程盯緊李際春便衣隊的巡邏排班。”
朱甲毅領命之後,整整五天全域布控。一眾暗線順著公使車隊的軌跡迂迴追蹤,終於鎖定目標:土肥原的秘密駐地是日租界西北角一處獨棟西式洋樓,高牆兩米有餘,院落內設八名關東軍憲兵,分兩班晝夜值守,樓頂設有瞭望哨,院牆西周埋設了觸發式銅鈴警報,主樓二層書房,是土肥原處理華北情報的固定辦公地點,通常凌晨一點後才會歇息。這棟小樓戒備森嚴,尋常竊賊根本無從靠近。
拿到完整的佈防草圖、換崗時刻表之後,朱傳義親自敲定行動小隊,挑選七名久經廝殺、精通近身搏殺、擅長無痕作戰的精銳護衛,統一更換黑色緊身夜行衣,全部槍械備用,配備淬毒三稜短刃、繩索、迷煙,全程無聲行動,儘量不用槍械。
“午夜十二點是換崗空檔,三十秒交接間隙是唯一突破口。西側後巷無路燈,牆體有雕花凸起,可以借力攀爬。”朱傳義對著圖紙逐一劃分分工,“兩人負責解決樓頂崗哨,兩人控制東側衛兵宿舍,切斷所有對外警報,甲毅你帶三人首奔二樓書房,目標只有土肥原一人。
行動結束後,仔細擦拭所有觸碰過的物件,做完立刻分批分散撤離,繞行外圍河道折返,行動線所有臨時眼線事後全部暫停調動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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