自打私宅遇襲一事過後,土肥原賢二行事愈發謹慎多疑,同時也加快了裹挾溥儀出逃東北的節奏。
他不再拘泥於單次喬裝暗訪,拜訪靜園的頻次驟然翻倍,有時藉著領事館公務拜訪的名義光明正大登門,有時依舊改換身份,穿插著私下密談,每一次談話都步步緊逼,施壓的力度一日重過一日。
這天午後,土肥原以外事專員的正式身份到訪靜園,不再刻意維持此前謙和委婉的姿態,落座之後便首入正題。
“皇上,華北局勢瞬息萬變,南京方面的勢力不斷向北滲透,奉系軍力自顧不暇,租界這塊庇護之地,隨時都有可能發生變數。”他將幾份偽造的情報攤在茶几上,上面羅列著虛構的、針對溥儀的抓捕計劃,言辭極具煽動性,“關東軍己經做好萬全準備,只要您點頭應允前往東北,立刻可以組建屬於您的獨立政權,完整保留皇室禮制,兵權、財權都可以商議。再繼續觀望拖延,等到局勢徹底固化,就再也沒有這樣的機會了。”
溥儀指尖微微攥緊,面上依舊猶豫,依舊想爭取一份正式的書面協定,可土肥原每次都巧妙繞開這個核心訴求,轉而丟擲新的籌碼。他時而提起可以調撥鉅款供給靜園日常開銷,時而許諾可以召回散落各地的前清宗室舊臣,甚至刻意旁敲側擊,提起近期天津城內接連發生的幾起針對在華日方人員的暗殺事件,隱晦暗示溥儀留在天津,自身安全根本無從保障。
婉容幾次在側旁聽,都被這番持續的施壓攪得心緒不寧,私下也屢次勸說溥儀早做決斷。載濤、載澤一眾宗室心腹輪番和土肥原周旋,試圖討價還價,可對方態度越來越強硬,耐心日漸稀薄。從前還願意坐下來慢慢磋商細節,如今再談及書面盟約,土肥原只是淡淡一笑,言辭間多了幾分脅迫意味。
“關東軍的耐心有限,皇上。”一次密談收尾時,土肥原站起身整理衣襟,目光沉沉看向溥儀,“願意合作,我們便是君臣盟友;一味僵持,後續會發生什麼,就不是我能夠左右的了。”
他離開靜園時,特意繞路經過董府外圍,瞥了一眼沿街偽裝潛伏的暗哨,低聲吩咐隨行副官:“繼續緊盯董伯川這個人,他頻繁出入靜園,必然藏著問題。另外,加快部署,務必在最短時間內促成溥儀動身,不能再給暗處的對手留下佈局的機會。”
朱傳義這段時間照常以賬房的身份出入靜園,每一次都能完整旁聽大半會談內容。他清晰察覺到土肥原的急迫,對方一邊加緊威逼溥儀,一邊又死死盯著自己這條可疑線索,雙線並舉。
回到董府之後,朱傳義召來朱甲毅,面色凝重:“土肥原急於把溥儀裹挾去東北,施壓越來越緊,留給我們周旋的餘地越來越小。他一邊逼宮,一邊還在全天候監視咱們,兩頭都在收緊圈套。”
朱甲毅皺眉請示:“要不要再尋機會,重新籌劃一次行動?”
朱傳義搖了搖頭,看向窗外街巷裡依舊若無其事盯梢的暗哨,語氣沉靜:“眼下對方戒備森嚴,貿然出手只會自投羅網。先靜觀其變,土肥原越是急躁,就越容易露出破綻。我們一邊穩住身份,一邊摸清他下一步挾持溥儀的具體計劃,再伺機破局。”
這天深夜,一封加密加急情報藉著關外商隊的渠道輾轉送入津門董府,最終落到了朱甲毅手中。情報是奉天潛伏的內線連夜整理送出,字跡潦草,字字驚心。
朱甲毅關好書房門窗,親自拆開火漆封緘,逐條細讀完畢,神色愈發凝重,立刻拿著卷宗去見朱傳義。
此刻朱傳義剛剛核對完載濤轉交的一筆宗室賬目,正揉著眉心稍作歇息。看見朱甲毅步履匆匆推門進來,便知是關外出了緊要訊息。
“西哥,奉天送來絕密情報。”朱甲毅將卷宗平鋪在桌案上,指尖點著關鍵段落,“最近半個月,關東軍動作異常密集,南滿沿線多處據點大規模增調兵力,遼東半島、長春外圍接連舉行全域實戰演習,夜間還頻繁調動輜重、火炮、軍用列車,對外只說是常規駐防演練,可內線探查發現,所有部隊都己經配發了全套戰時補給,進入一級待命狀態。各處鐵路關口嚴加管控,普通商旅通行都要層層盤查。”
朱傳義俯身仔細翻閱情報,一條條對照自己此前掌握的關東軍佈防記錄,臉色一點點沉了下來。
“不止東北,朝鮮半島的駐朝日軍也在向邊境集結,物資糧草源源不斷往北運送,兩邊互為呼應。
情報人員研判,日軍絕非小規模尋釁,而是在籌備一場顛覆性的大行動,爆發時間極近,隨時都有可能動手。”
朱甲毅沉聲補充,“奉天空城的守備軍官也察覺到不對勁,數次向上峰呈報異動,可上層依舊猶豫不決,防備排程遲緩,很多關口防務還維持著平日的鬆弛狀態。”
朱傳義指尖重重按在卷宗上,心頭驟然清明,所有零散的線索瞬間串聯在了一起。
土肥原在天津拼命裹挾溥儀,急著將這位前清皇帝控制在手。關東軍在關外大規模調兵備戰,磨刀霍霍。兩件事前後呼應,根本不是巧合。
日本人是打算武力奪取整個東北,再搬出溥儀,扶植傀儡政權,用所謂“滿洲獨立”的名頭,為自己的侵略行徑披上一層偽裝。
“他們要動手了,目標是整個東北全境。”朱傳義聲音壓得極低,帶著一絲寒意,“之前土肥原頻頻施壓逼迫溥儀,就是在為這場軍事入侵提前佈局。
一旦日軍正式開戰,迅速接管東北地盤,立刻就能把溥儀送往關外登基,名正言順地建立傀儡政權。”
朱甲毅心頭一震:“那我們要不要立刻向奉天、北平方面加急呈報預警?”
“難。”朱傳義緩緩搖頭,眼底帶著幾分無奈,“現在各方互相掣肘,一紙預警很難撬動既定部署。更何況土肥原己經死死盯住了我們,一旦貿然向外大肆傳遞軍事情報,立刻就會暴露董伯川這個身份,我們潛伏在靜園這條線就徹底廢掉了。可若是坐視不管,東北千萬百姓將要陷入戰火。”
他站起身,在書房內緩步踱步,快速梳理對策:“即刻回信關外內線,持續緊盯關東軍的調動細節,一旦確定確切起事時間,第一時間傳信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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