深冬,雪下得鋪天蓋地。鵝毛似的雪片連下了三天三夜,亂石山的山坳裡,平地積雪沒了膝蓋,風捲著雪沫子刮在臉上,跟小刀子似的割肉,連裸露的岩石都凍得裂了細紋,每一口呼吸都帶著冰碴子。
自打秋天在亂石山救了駝龍,奉軍對北滿綠林的清剿就一天比一天狠。
張作霖下了死令,命二十七師配合各地保安隊,拉網式掃山,周邊的小綹子要麼被打散,要麼被大股綹子吞併,能撐下來的寥寥無幾。
大白梨的“青山好”,憑著不害百姓的鐵規矩,得了山下屯子的幫襯,在亂石山撐了兩年,可終究架不住奉軍的炮口越逼越近。
上個月保安隊兩次進山圍剿,雖說憑著地利打退了,可寨裡的彈藥耗了大半,糧倉也見了底。
眼瞅著臘月的門坎就在眼前,三百多弟兄的過冬棉服還沒湊齊,苞米麵只夠撐半個月,連槍裡的子彈都得省著用,打一發少一發。
實在走投無路,大白梨只能帶著二當家老歪和西個貼身弟兄,換了尋常百姓的藍布棉袍,把兩把鏡面匣子藏在棉襖夾層裡,踩著深雪往雙城集鎮趕,找相熟的糧商談一筆過冬的救命糧。
雙城是有名的旱碼頭,挨著中東鐵路,南來北往的客商、跑江湖的、做買賣的擠得滿街都是,魚龍混雜。
大白梨剛進南門,就聽見街口炸了鍋似的喧譁,罵聲、哭喊聲混在一起,圍了裡三層外三層的人。
她擠進去一看,西個穿灰布軍裝的保安隊兵痞,正把一個賣山貨的老漢按在雪地裡。領頭的歪帽班長,一腳狠狠踩著老漢的手腕,一把奪過老漢懷裡裹了三層粗布的布包——那是老漢攢了一冬天,跑遍深山挖參、打松子攢下的救命錢,要給臥病在床的老伴抓藥的。
“老東西,敢私通土匪!”那班長啐了一口帶雪的唾沫,滿臉橫肉抖著,“這錢充公了,人跟我們回隊裡審!”
老漢躺在雪地裡,臉憋得發紫,哭著喊:“軍爺,我就是個靠山吃山的農戶,哪認識什麼土匪啊!您把錢還給我,我老伴就等著這錢抓藥救命呢!”
那班長眼一瞪,抬腳就往老漢胸口踹。圍觀的百姓個個攥緊了拳頭,卻敢怒不敢言,紛紛別過臉去。
大白梨的手瞬間就摸向了腰間的槍柄,指節攥得發白,剛要往前擠,就聽見人群裡傳來一聲沉厚的喝止。聲音不大,卻像塊石頭砸進冰水裡,瞬間壓下了鬧鬨鬨的喧譁。
“住手。”
人群自動分開了一條道,走出來一個男人。
他三十五六的年紀,身材魁梧,肩背挺得筆首,像長白山裡迎風立著的青松。
頭戴一頂貉皮帽子,身上穿一件藏青厚棉襖,羔羊毛領翻著,洗得乾乾淨淨,腰間斜挎著兩把擦得鋥亮的鏡面匣子,槍柄上的紅綢子露著一角,在風裡輕輕晃。
他眉眼周正,下頜線繃得緊實,一雙眼睛亮得驚人,不怒自威,掃一眼就讓人心裡發怵。
他身後跟著西個弟兄,個個手按在槍上,身形挺拔,眼神銳利,一看就是常年在槍林彈雨裡滾過的硬漢子。
那班長被人掃了興,頓時火冒三丈,轉頭罵道:“你他媽誰啊?敢管老子的事?活膩歪了?”
男人往前走了一步,腳下的積雪被踩得咯吱響,眼神冷得像臘月的冰,開口只報了五個字,字字擲地有聲:“二龍山,鎮三江。”
這五個字一齣口,那班長的臉“唰”地一下就白了,剛才的囂張氣焰瞬間煙消雲散,連腿都忍不住打起了顫。
東北的綠林道上,沒人不知道鎮三江的名號。
那班長哪裡敢惹這尊大佛,連忙把腳從老漢手腕上挪開,腰彎得像個蝦米,陪著笑點頭哈腰:“原來是鎮三江大當家的!誤會,全都是誤會……小的有眼不識泰山,您大人有大量,別跟小的一般見識……”
“誤會?”鎮三江挑眉,抬了抬下巴,語氣裡沒半分商量的餘地,“把錢還給老人家,賠個不是,滾。”
那班長不敢有半分猶豫,連忙把布包塞回老漢手裡,對著老漢鞠了個躬,帶著手下的兵痞,灰溜溜地擠出人群跑了。
圍觀的百姓都鬆了口氣,紛紛對著鎮三江拱手道謝。鎮三江擺了擺手,彎腰把雪地裡的老漢扶起來,又從懷裡掏出幾塊銀元,塞到老漢手裡,溫聲道:“老人家,拿著錢,趕緊去藥鋪給老伴抓藥,抓完藥早點回家,別在集鎮逗留了,不安全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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