她第一次跟著弟兄們砸響窯,是去打鄰縣的張地主。那是個出了名的惡霸,手裡攥著上千畝地,逼死過三條人命,家裡修著高牆炮樓,養著二十多個帶槍的團丁,周邊好幾股綹子都啃不動這塊硬骨頭。
衝鋒的哨子一響,李秀梨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白粗布褂子,騎著一匹渾身雪白的母馬,第一個就衝了出去。她伏在馬背上,抬手兩槍,精準撂倒了炮樓上兩個正往下開槍的團丁;趁著對方亂了陣腳的功夫,翻身跳下馬,幾步衝到緊鎖的院門前,掄起斧頭就劈開了碗口粗的門閂。
弟兄們跟著潮水似的衝進去,順順當當拿下了響窯。那張地主被按在地上,抬眼看見站在眼前的李秀梨——膚白勝雪,眉眼清亮,看著軟乎乎的,可手裡的斧頭還滴著血,眼神狠得能殺人——嚇得渾身抖成了篩子,嘴裡唸叨著:“這娘們……看著白白淨淨跟個大白梨似的,看著軟和,下手怎麼這麼狠!”
這話順著風,沒幾天就傳遍了吉黑交界的綠林道。從此,沒人再叫她李秀梨,都叫她“大白梨”。
這個原本帶著幾分戲謔的稱呼,慢慢成了她的報號,在深山老林裡越叫越響,成了窮苦人心裡的指望,地主惡霸眼裡的催命符。
後來青山在一次和保安隊的遭遇戰裡,中了冷槍,沒等抬回山寨就嚥了氣。寨裡的弟兄們沒有半點猶豫,齊刷刷跪在她面前,推舉她當了大當家。
她坐上大當家的位置,第一件事,就是當著全寨百十號弟兄的面,立了三條鐵規矩:
第一,不搶窮苦百姓的一針一線,不動老百姓的救命糧、過冬棉,違者剁手;
第二,不許禍害婦女孩童,無論砸窯還是踩盤子,敢侮辱女人、欺負孩子的,按綠林規矩三刀六洞,絕不姑息;
第三,綁票只綁為富不仁的地主老財、勾結官府的奸商,贖金到手立刻放人,不許撕票,不許虐待肉票。
規矩立了才半個月,寨裡一個跟著青山起家的老弟兄,帶著兩個人下山,搶了一個趕車老農的半車糧食和幾塊活命錢。
她知道了,半點沒留情,當著全寨弟兄的面,罰了那老弟兄三十軍棍,打得他皮開肉綻;隨後親自帶著人,把糧食和錢一分不少送回了老農家裡,對著老人深深鞠了一躬,賠了不是。
從那以後,寨裡的弟兄沒有一個不服她的,連周邊的老百姓都不怕她的綹子,甚至有時候官府的保安隊要進山圍剿,老百姓還會冒著風險,偷偷上山給她報信。
深秋的德惠亂石山一帶己經飄了頭場雪,山頭上蓋了薄薄一層白。
她帶著弟兄們在附近踩盤子,忽然聽見山下傳來密集的槍聲,還有人扯著嗓子喊:“抓活的!別讓張素貞跑了!賞大洋五百!”
她心裡猛地一動——張素貞,報號“駝龍”,是仁義軍大當家大龍的媳婦,吉黑綠林裡頂有名的女中豪傑,她早就聽過名號。山下的眼線前幾天就傳過信,說大龍帶著仁義軍去砸德惠紀家大院的響窯,沒想到栽了。
她當機立斷,把腰間的兩把鏡面匣子一拔,喊了一聲:“抄傢伙!跟我走!”帶著五十多個精銳弟兄,抄近路繞到了山口的伏擊位。
只見山口的亂石灘裡,一個渾身是血的女人,手裡攥著兩把打空了的鏡面匣子,身後跟著二十多個殘兵,正被上百人的保安隊圍得水洩不通,退無可退。
那女人臉上沾著血汙,棉袍被劃得稀爛,可眼神依舊狠厲得像頭被逼到絕路的母狼,正是張素貞。
保安隊的人紅著眼喊著“抓活的領賞”,一窩蜂似的往前衝。大白梨一揮手,兩邊林子裡的弟兄們同時開火,長槍短槍一起響,衝在最前面的幾個保安隊士兵當場就倒了下去。
保安隊沒想到深山裡突然殺出埋伏,瞬間亂了陣腳,摸不清林子裡藏了多少人,慌忙往後縮。
大白梨騎著那匹白馬,從林子裡緩步走了出來,翻身跳下馬,把手裡的水囊遞了過去,看著眼前喘著粗氣的張素貞,只報了名號,字字乾脆:“農安,大白梨。”
張素貞愣了一下,接過水囊狠狠灌了一大口,抬手抹了抹嘴角的血,對著她重重抱了抱拳,聲音沙啞得像磨過砂紙:“謝了,姐姐。大恩不言謝。”
兩個都是被這吃人的世道逼上梁山的女人,都是在槍林彈雨裡滾出來的苦命人,不用多說半句客套話,只一眼,就懂了對方眼底的恨與韌。
她把張素貞和殘部帶回了自己的山寨,找了郎中給他們治傷,讓伙房煮了熱粥,燙了燒酒。
夜裡,兩個人坐在火塘邊,對著一碗燒刀子,說了半宿的話。張素貞紅著眼說,大龍死在了紀家大院的炮樓下,她一定要血洗紀家大院,給大龍報仇。
大白梨看著她眼裡燒得滾燙的恨意,嘆了口氣,勸道:“妹子,仇要報,但不能拿弟兄們的命去填。紀家大院高牆炮樓,長春的保安隊半個時辰就能增援過來,你現在帶著這點人去,就是送死。先養精蓄銳,等機會。”
可那時候的張素貞,己經被仇恨裹住了,半點勸不進去。養好了傷,就執意要帶著殘部走。大白梨沒再攔,給她湊了滿滿三馬車的彈藥、糧食和過冬的棉衣,送她到山口,拉著她的手,反覆叮囑:“妹子,江湖路遠,要是撐不住了,就回來找姐姐,這裡永遠有你一口飯吃,一個落腳的地方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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