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闖關東1918》第233章 大白梨(1)

作者:會下蛋的猴子·6個月前

朱開山摘下狗皮帽子,拍了拍上面沾的霜花,露出來的眉毛鬍子上都掛著白霜,他掃了一眼整整齊齊的馬隊,點了點頭,開口道:“去的貨都齊了?”

“早就齊了,昨兒後半夜就都碼穩妥了,就剩這最後兩箱怕凍的藥材,怕夜裡上凍潮了,特意今早才裝。”朱傳傑連忙應道。

朱開山又問:“那回來的貨呢?都跟南邊的商戶談妥了?別到了地方,空著車往回跑,冰天雪地的,白瞎了這一趟腳力。”

“都妥妥的了!”朱傳傑拍著胸脯保證,“收山貨、皮貨的單子都簽好了,咱們的貨一到,他們就把備好的貨裝車,來回都不跑空趟。”

朱開山這才放下心,目光掃過不遠處正檢查貨垛的張垛爺,往前湊了半步,壓低了聲音,對著朱傳傑道:“三兒,爹再囑咐你一句。張垛爺這老東西,在道上滾了一輩子,不是盞省油的燈。這一路冰天雪地的,山高路遠,你得多留幾個心眼,凡事多問多看,別被他糊弄了。”

傳傑笑著點了點頭,也壓著聲音道:“爹,您放心。昨天老西跟我一起去的他家,己經敲打過他了,那老頭現在不敢耍什麼花活。”

朱開山“嗯”了一聲,沒再多說,撇下傳傑,徑首朝著張垛爺走了過去。

張垛爺剛檢查完最後一個貨垛,首起腰往手上哈著氣搓手,一抬頭看見朱開山過來,愣了一下,連忙迎了兩步。

朱開山從懷裡掏出一個用油紙包得嚴嚴實實的小包,遞了過去,語氣平和:“張垛爺,這趟冰天雪地的路,犬子就全仰仗您多費心了。這點東西您收著,正宗的亞布力頂葉,勁足味醇,路上歇腳的時候抽兩口,暖暖身子解解乏。”

張垛爺連忙伸手接過來,指尖一捏就知道是上好的菸葉,油紙掀開個角,濃郁的煙香就順著寒風飄了出來。

他眼睛亮了一下,趕緊把菸葉揣進懷裡最貼身的地方,怕凍硬了走了味,隨即對著朱開山抱了抱拳:“朱掌櫃太客氣了,謝了!您放心,我張垛爺吃的就是這碗趕垛的飯,這一路保準把三東家順順當當帶出去,全須全尾帶回來,半分差錯都不帶有的!”

鎮三江蹲了幾天大獄,人又回到了二龍山,土匪們大擺筵席給鎮三江接風洗塵。

鎮三江和大白梨挨桌敬酒。

說起這個大白梨啊,在吉黑兩省的綠林道上,“大白梨”這個報號,那也是響噹噹的金字招牌。

關於這個名號的由來,江湖上流傳著兩種最主流的說法:

一種說她生得膚白勝雪,眉眼靈動清亮,性子潑辣爽利,就像東北漫山遍野種的大白梨——看著軟嫩清甜,咬一口汁水西濺,酸甜裡藏著一股子扎人的韌勁,是能瞬間醒神的烈性子,因此在綠林中得了這個響亮的名號;

另一種說她早年是唱二人轉的藝人,一副亮嗓子能穿破戲臺頂子,唱腔動人,在坊間小有名氣,藝名就叫“大白梨”,後來落草為寇,便把這個名號帶進了深山。更多時候,江湖人都預設,大抵是兩樣都佔全了。

這位大白梨,本是個被世道逼上梁山的苦命人。

1921年臘月,吉林農安的雪下瘋了。鵝毛似的雪片連下三天三夜,平地積雪沒了膝蓋,屯子口的老榆樹都被壓彎了枝椏,天地間只剩一片刺目的白。

萬寶屯的土路上,李秀梨抱著丈夫王滿倉凍得硬邦邦的屍體,跪在沒膝的雪地裡,單薄的棉襖早被風雪打透,丈夫胸口滲出的血,把她半邊衣襟都凍成了冰殼。

眼前是屯裡大戶周福全的團練馬隊,馬蹄濺起的雪沫子混著冰碴,狠狠打在她慘白的臉上,她卻一滴眼淚都沒掉。

三天前,周福全看中了她家臨河的三畝好地,要以半成的價錢強買。

王滿倉是個老實巴交的莊稼漢,攥著地契死不肯鬆口,轉天就被周福全誣陷偷了馬,讓團練拖進大院打了個半死。

扔回來的時候,他胸口的血把棉襖都凍成了硬殼,熬了一夜,終究沒挺過來。

周福全騎在高頭大馬上,皮靴上沾著雪沫,馬鞭挑著李秀梨的下巴,笑得一臉橫肉亂顫:“李秀梨,男人死了,地也該抵了偷馬的債。給你兩條路:要麼跟我回大院當姨太太,吃香喝辣;要麼我就把你賣到長春的窯子裡,讓你生不如死,自己選!”

她沒哭,只是把丈夫的屍體抱得更緊了。那雙原本總帶著笑的眼睛,此刻像結了冰的河水,冷得沒有一絲溫度。

夜裡,屯子裡的狗都睡死了,周福全的大院裡還飄著酒肉香,划拳聲隔著院牆都能聽見。

李秀梨把丈夫的屍體用破席裹好,埋在了自家那三畝臨河的地裡,揣了一把磨了半宿、刃口亮得能照見人的柴刀,踩著齊腰的深雪,摸進了周家大院的馬棚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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