朱傳義推開房門，側身讓少帥先走進去，然後輕輕帶上了門，守在了外面。
房間裡只點了一盞煤油燈，晨光透過窗戶縫鑽進來，在地上投下一道細長的光影。
郭松齡早己站起身，揹著手站在窗邊，聽到腳步聲，緩緩轉過身。
西目相對，空氣瞬間凝固了。
郭松齡看著眼前的少帥，一夜之間，這個他看著長大的年輕人，眼底多了幾分從未有過的疲憊和滄桑，眼下的青黑像墨一樣濃。
他嘴唇動了動，千言萬語堵在喉嚨裡，最終只化作一個標準的軍禮，聲音沙啞得幾乎聽不見：
“少帥。”
少帥沒有回禮，只是靜靜地看著他。看了許久，他才緩緩走到桌子旁，拉過一把椅子坐下，聲音很輕，卻帶著刺骨的寒意：
“茂宸，你我師徒一場，我待你如何？”
郭松齡的身子猛地一顫，緩緩放下了敬禮的手，頭垂得更低了：
“少帥待我恩重如山。講武堂我是你的教官，你是我的學生；出關作戰，你把第三軍全部交給我指揮，要槍給槍，要炮給炮。
楊宇霆幾次三番想害我，都是你拼死保我。我郭松齡這輩子，欠你的太多了。”
“那你為什麼要反我？”少帥的聲音陡然拔高，猛地一拍桌子，桌上的煤油燈晃了晃，“我把你當成我的老師，我的兄長，我最信任的人！我甚至跟所有人說，我就是郭茂宸，郭茂宸就是我！你一聲不吭就帶著八萬大軍起兵，你想過我嗎？想過東北三千萬百姓嗎？”
“我沒有反你！”郭松齡猛地抬起頭，眼睛裡佈滿了血絲，“我反的是張作霖，反的是楊宇霆，反的是這個窮兵黷武、禍國殃民的舊奉軍！我起兵，就是為了讓你名正言順地主持東北，就是為了讓老百姓過上好日子！”
“名正言順？”少帥慘笑一聲，“你帶著兵打進奉天，逼我爹下野，這叫名正言順？到時候天下人都會說，我勾結外人，逼父篡位！我這輩子，都洗不清這個罵名！”
他看著郭松齡，眼神里充滿了痛苦和失望：
“你說你是為了百姓，可你想過沒有，一旦打起來，死的都是我們東北的弟兄，遭殃的都是我們東北的百姓！馮玉祥靠不住，李景林會反水，日本人會坐收漁利！到時候，東北就完了！”
郭松齡的肩膀垮了下去，兩行渾濁的淚水順著臉頰流了下來：
“我錯了……少帥，我真的錯了。我太急了，太想一步到位了。我以為只要我振臂一呼，所有人都會跟著我走，我以為只要推翻了老帥，一切都會好起來。是我太天真了，是我差點毀了東北，差點毀了你。”
他走到少帥面前，“撲通”一聲跪了下去：
“少帥，我郭松齡罪該萬死。你殺了我吧，我毫無怨言。只求你放過第三軍的弟兄們，他們都是無辜的。只求你將來，一定要把東北建設好，一定要讓老百姓過上好日子。那樣，我死也瞑目了。”
少帥連忙站起身，一把將他扶了起來：
“茂宸，你這是幹什麼！快起來！”
他看著郭松齡憔悴的臉，心裡的怒火瞬間煙消雲散，只剩下無盡的惋惜和心疼。
“我要是想殺你，就不會連夜趕過來了。”
少帥嘆了口氣，聲音軟了下來，“我知道你的初心是好的，我從來沒有懷疑過這一點。你只是用錯了方式。”
“第三軍是你一手帶出來的，也是我唯一的基本盤。沒有你，誰也帶不動這八萬弟兄。沒有第三軍，我在奉軍裡就沒有說話的底氣，楊宇霆他們只會更加肆無忌憚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