周乙正站在檔案架之間，背對著房門，低頭整理剛剛外勤上交回來的案卷，將筆錄、物證清單一一歸類裝訂。聽見腳步聲，他回過頭來。
看見進來的是巖田宗介，周乙眼底沒有絲毫意外，神色依舊平靜無波。
“巖田君，來調閱卷宗？”周乙把手裡的卷宗擱在木架上，語氣平平，完全是同僚之間公事公辦的口吻。
“是的。”朱傳義把調卷申請遞過去，“松本科長吩咐，要梳理往年地下密信的破譯記錄，對比當下的暗語習慣，方便後續案件參考，我來調取民國二十二年、二十三年北滿地下聯絡密信檔案。”
周乙接過申請單掃了一眼，收好，轉身在檔案架之間穿行，抽出幾冊封皮磨損的卷宗抱了過來，放到一旁的木桌上。
“就是這幾套。年代久遠，紙張脆弱，翻閱的時候需要多加小心。”
狹小的檔案室只剩下他們兩個人，門外走廊偶爾傳來過往人員的腳步聲，轉瞬又走遠。
四下沒有旁人，是難得可以多說幾句話的機會，但也同樣兇險，誰也無法保證門外沒有耳朵。
朱傳義緩緩翻開卷宗，指尖劃過泛黃的紙面，看似專心看案卷，嘴上慢慢開口，話題依舊扣在公務之上。
“翻看這些舊記錄，才發覺北滿的反抗力量一直沒有斷絕。張廣才嶺一帶義勇軍盤踞山林，寒冬封鎖，依舊不斷設法向城內滲透。抓了一批，又冒出一批，剿之不盡。”
這是一句非常模糊的試探。沒有立場，只是陳述現象，可內裡藏著對局勢的感慨。說完，他眼角餘光悄悄觀察周乙的神情變化。
周乙靠在檔案木架邊，雙手抱臂，臉上聽不出喜怒。他沒有順著這句話抒發任何感慨，直接把話題拉回到案件本身。
“山林地形複雜，山民眾多，給了他們生存空間。單憑抓捕城內的聯絡點，治標不治本。真正的破局，要看前線清剿部隊的成效。”周乙不接情緒，只談特務科看到的現實，隨即話鋒一轉，反向丟擲問題，“巖田君來自新京本部，依你看，單憑封鎖山道、切斷物資，真的可以徹底困死山裡的隊伍嗎？”
反問拋了回來，把試探重新交還到朱傳義手上。
朱傳義心中一凜。周乙極其謹慎，絕不流露半分個人傾向，反而藉著公務向自己刺探。他早有準備，臉上擺出本部特務固有的判斷。
“寒冬確實能極大削弱他們。但北滿山林廣袤，小路四通八達，完全封死很難。只能一步步收緊，慢慢消耗。”他點到即止，不延伸，不感慨，把自己包裝成一個就事論事的日方事務官。
二人又圍繞卷宗之中的口供、過往抓捕案例交談片刻。所有對話全部包裹在工作的外殼之下，沒有一句越界，每一句都可以拿到檯面上複述。
表面是同僚探討案情，暗地裡互相揣摩對方的每一個用詞、每一處神態。
幾番交鋒，誰都沒有亮出底牌。
朱傳義把卷宗大致翻閱一遍，記下需要的條目，沒有繼續久留。檔案室單獨相處太久，容易引人猜忌。
“多謝周股長。卷宗我拿到工位研讀，走完借閱流程。”
“應當的。”周乙微微頷首。
二人一前一後走出檔案室，回到辦公大屋。
沒過多久，臨近中午，辦公室的煤爐上燒著一壺開水，茶水間蒸汽騰騰。不少科員會過來倒水、取暖。朱傳義拿著搪瓷水杯，刻意走向茶水間。
推開茶水間木門，恰好周乙也在這裡，正接熱水，玻璃杯升騰起白茫茫的熱氣。狹小的茶水間，煤爐燒得通紅，暖意撲面而來。
再次偶遇。
“周股長。”朱傳義上前，拿起水壺給自己的杯子蓄水。
“巖田君。”周乙淡淡回應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