屋內只有他們二人,水壺咕嘟作響。
“最近案子一樁接著一樁,地下印刷作坊剛了結,又接連收到好幾份密報。”朱傳義輕聲開口。
“這座城裡,永遠不會缺少案子。”周乙吹了吹杯口的熱氣,語氣淡漠,“抓得住外圍,未必碰得到核心。很多線索,走著走著就斷了。”
這話意味深長,聽上去可以理解為辦案感慨,也可以讀出別的含義。朱傳義正要接話。
走廊外面傳來腳步聲。
高彬正好路過茶水間門口,無意間抬眼,透過半開的門縫,看見茶水間裡面,巖田宗介和周乙正站在一起交談。
高彬腳步驟然頓住,沒有進門,就立在門外陰影之中,目光沉沉朝裡面望了數秒。
他心中生出玩味。
巖田宗介,關東軍第二部從新京空降過來的事務官。最近這段時日,接二連三和周乙產生交集,檔案室、現在又是茶水間,頻繁單獨接觸。
周乙是自己一手提拔起來的外勤骨幹,而巖田宗介背景複雜。這兩個人走得這麼近,是單純工作往來,還是另有別的緣由?
高彬沒有推門進去打斷,面無表情,悄無聲息收回目光,腳步放輕,徑直走開。
茶水間之內,朱傳義眼角餘光捕捉到門外一閃而過的人影,心中微微一緊。周乙同樣察覺到門外動靜,神色不變,端起水杯。
“水打好了,我先回去處理案卷。”周乙率先結束對話。
“好。”
二人一前一後,分別離開茶水間,各回各的工位,沒有再多交談。
回到自己的座位,朱傳義翻開卷宗,可視線落在紙面,心思卻飄向方才的交鋒。
他在心底覆盤全過程。周乙戒備太深,層層設防,滴水不漏。不管自己放出怎樣隱晦的訊號,對方全部穩穩擋回,絕不流露一絲一毫真實立場。
現在絕對不能攤牌,哪怕有七分把握也不行。一旦判斷失誤,或者被旁人捕捉到蛛絲馬跡,他與周乙兩個人都會死在這座特務科大樓裡面。只能繼續等待,藉著一樁樁案件,繼續慢慢試探。
另一邊,周乙坐在自己的辦公桌前,指尖輕輕敲擊桌面。
巖田宗介業務能力極強,破譯密信、物證研判樣樣出彩。可這個人的立場,始終迷霧重重。
他是關東軍本部派來的人,檔案完備,有帝國特務的身份。
但地下印刷作坊那份報告留下的破綻,方才檔案室、茶水間幾句若有所指的話語,又處處透著異樣。
他究竟是效忠偽滿與關東軍的忠實特務,還是和自己一樣,潛伏在虎穴之中的同志?周乙無法下定論。
不能輕信,不能靠近,必須加倍提防。在沒有確鑿證據之前,任何主動示好,都等於給自己套上絞索。
辦公室內,煤爐依舊噼啪燃燒,案卷堆疊如山,周遭人來人往,一派尋常公務景象,底下卻是暗流洶湧。
朱傳義坐回工位,低頭繼續處理手上的文書。
他心裡清楚,想要靠近周乙,尋找到可以並肩的戰友,這條路遠比自己預想的更加艱難兇險。每一步試探,都行走在刀刃之上。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