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闖關東1918》第531章 潰兵(1)

作者:會下蛋的猴子·14天前

審訊室燈火盡數點亮,輪番的嚴刑訊問即刻開啟。殘酷的折磨之下,一名潰兵熬不住痛楚,口中斷斷續續吐露零碎見聞,偶然提及山上朱傳武所率領的義勇軍隊伍,說出山中營地大致環境、兵員規模的隻言片語。

書記員依照審訊流程,原原本本記下了這一段口供片段。

輪到朱傳義整理彙總整套審訊筆錄,他站在了生死抉擇的路口。倘若完整上報這部分口供,關東軍便能拿到針對朱傳武義勇軍隊伍的一手情報,為開春之後的大規模圍剿提供重要參考。

落筆的瞬間,他刻意淡化、壓縮相關內容,將這一段零散口述定性為嫌犯受刑之後神志恍惚的模糊臆想,判定為缺少實物佐證的無效口供。相關內容只留存於科內底層的附屬備忘卷宗,不錄入遞交給上級的核心正式案卷,更不向新京第二部報送。他沒有塗改原始審訊筆錄,物證與原始記錄完好保留,卻硬生生掐斷了情報向上傳遞的通道。

案卷整理完畢,抓捕戰果如實上報新京。報告寫明搗毀潰兵藏匿窩點,抓獲七名義勇軍散兵,繳獲槍支彈藥。

新京方面見到實實在在的抓捕成果,對巖田宗介的懷疑得到短暫緩解。但天津履歷核查留下的身份缺口並未消除,戒備之心依舊高懸,監視小組的任務沒有半分撤銷的跡象。

朱傳義站在審訊室門外冰冷的走廊上,厚重鐵門擋不住屋內戰士受刑之後壓抑的呻吟。聽著陣陣痛苦的聲響,心底翻湧著濃重的無力與煎熬。這些在山林之中拼死抗擊侵略者的弟兄,九死一生逃進城市避難,最終依舊落入魔窟。

眼下監視無處不在,一言一行皆留有記錄,他連一絲同情的神色都不敢流露。但凡流露出半分想要周旋營救的意圖,自己潛伏多年的身份便會瞬間崩塌。他只能強行壓下翻湧的心緒,神色重歸平靜,轉身返回辦公區繼續處理公務。

就在這時,幾份物證送到他的工位。郵檢部門在商行往來郵包之中截獲數封夾帶密寫內容的書信。紙面看上去是普通商戶之間的商業信函,通篇談論貨款、貨品週轉,毫無異常。可經過專用顯影藥水塗抹之後,信紙夾層便會浮現地下組織傳遞的秘密訊息。外勤人員反覆試驗推演,始終無法破譯這套獨特的密寫編碼體系。

松本勇抱著一疊物證走到工位跟前,將厚厚一疊信紙擱置桌面。

“郵檢截獲的密寫信件,多條線索指向城內地下聯絡網路。外勤無力破譯,這部分工作交由你來處理。”

特務科的工位瞬間被物證堆滿。郵包殘件、密寫信紙、藥水浸泡過的化驗試紙層層堆疊,佔去大半桌面。辦公室煤爐燒得噼啪作響,爐口竄出淡藍色火苗,屋內瀰漫著墨水、紙張與化學藥劑混雜在一起的刺鼻氣味。北國冬日暮色降臨得很早,灰濛濛天光透過玻璃窗落下來,照在一張張看似平淡無奇的信箋之上。

新京監視小組安插在科內的眼線混在科員之中,目光時不時掃向這邊。監視等級已經提升,他經手的每一頁物證、每一份草擬文稿,都有可能被二次複核。

朱傳義戴上薄絹防護手套,把幾份樣本信紙分開擺放,桌面整齊備好清水、碘酒、稀釋明礬溶液與數種配比不同的顯影藥劑。他必須先摸清地下組織使用的密寫手段。

棉籤蘸取稀釋碘酒,在第一張信紙上輕輕塗抹,一部分淺褐色字跡緩緩浮現;換到另一封信件,碘酒卻毫無效果,改用溫熱水汽燻蒸,紙面慢慢暈開一層灰白的隱秘字跡。

幾番反覆試驗比對,真相漸漸清晰:地下組織混用兩套密寫藥劑。一部分以澱粉類藥液書寫,遇碘酒顯色;另一部分採用植物汁液密寫,不懼碘酒,唯有水汽加熱方能顯形。兩套手段交替使用,專門規避郵檢常規查驗,這也是外勤束手無策的根源。

他分批處理全部物證,燻蒸、塗藥,一封封信件背後的隱秘文字逐步顯露。屋內只剩筆尖劃過紙張的沙沙聲響,走廊不時傳來外勤走動的腳步聲。朱傳義心中清楚,這批密信承載著地下組織跨區域的關鍵訊息,極有可能記錄物資轉運、人員調動、據點更替,甚至包含和張廣才嶺義勇軍對接的計劃。一旦完整破譯,大批地下同志將會暴露在特務科的屠刀之下。

可案子已經交到自己手上,推諉不作為只會招致懷疑。巖田宗介的人設便是本部培養的暗語破譯事務官,他必須交出部分成果應付核查,同時盡全力鎖住最致命的核心情報,這又是一次刀尖之上的取捨。

接下來兩日,朱傳義埋首案前。他整理兩份副本,一份留存郵檢科顯影后的原始物證,一份用作個人推演記錄。密信採用雙層結構,表層是商業書信作掩護,內層使用替換暗碼,借用商號、貨物名目來代指人員與地點。

他一遍遍比對過往收繳的暗語文件,參考此前地下印刷作坊繳獲的資料,慢慢拆解符號規律。辦公間隙,周乙數次從工位旁經過,目光短暫落在那堆密寫信件上,卻不停留,也不多發問。周乙深知這批密信分量沉重,一旦全盤破譯,哈爾濱地下網路將遭受毀滅性打擊,他默默觀察,想要看清巖田宗介最終會交出怎樣一份答卷。

午後到檔案室調取卷宗,二人再度獨處。

“巖田君,密寫信件案子,進展如何?”周乙抱著外勤卷宗,語氣平淡,看似隨口閒談。

“編碼體系複雜,只解開一小部分。”朱傳義就事論事,“代號全部借用商行貨物,很多對應關係暫時沒有找到。”他只訴說困境,絕不透露自己已經解讀出的片段。

周乙微微頷首:“這類密寫,往往一物多碼,急不得。貿然推演,很容易出現誤判,抓錯無關商號,反而打草驚蛇。”話語聽似辦案心得,內裡卻另有深意。

朱傳義抬眼與他短暫對視,二人都沒有再多言語,各自轉身離開。彼此都聽懂了言外之意,可四下耳目眾多,絕不能流露半分明面上的默契。

深夜,科內大部分人員已經下班,辦公室只剩寥寥數人。朱傳義依舊留在工位推演密碼。他已經破譯出淺層內容:地下組織正在籌措藥品、防寒棉布,計劃分批送往張廣才嶺山中。但信裡關鍵接頭人姓名、交接商號、轉運日期,他刻意停下,不再繼續深挖。

他撰寫正式報告,如實錄入“籌措防寒物資支援山林武裝”這一破譯結果。而對於具體參與商行、聯絡人、交接時間節點,則寫明現有比對素材不足,代號對映關係暫未破解,無法定位具體據點。

原始物證完整保留,沒有篡改信紙,物證層面無懈可擊,僅僅在研判結論上,主動終止向核心線索深挖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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