報告遞交松本勇。科長看到已經破譯的內容,知曉地下組織正在向山裡輸送物資,神色凝重。可往下翻閱,關鍵線索全部缺失。
“只破譯到這一步?”松本勇抬眼看向朱傳義。
“科長,這套替換暗碼經過精心設計,大量代號沒有過往檔案參照。”朱傳義從容應答,“我們可以確認他們籌備物資進山,但想要鎖定商號與接頭人,還需要更多截獲的書信樣本用來比對。僅憑現有幾封強行推演,極易造成大面積錯抓,反而驚擾整個地下網路。”
說辭合乎特務科辦案邏輯,松本勇挑不出破綻,沉吟過後點頭認可,下令郵檢部門加大商行郵包篩查力度,繼續截獲密信,等待後續樣本充足再行突破。案卷副本照例抄送至關東軍第二部。
即便結案,監視小組依舊沒有放鬆。朱傳義心裡明白,這份不夠徹底的破譯報告,已經在本部心中埋下疑點,只是暫時沒有確鑿把柄發難。
他披上呢子大衣走出大樓,寒風裹挾碎雪撲面而來,身後監視的尾巴依舊不遠不近跟隨著。他沒有直接返回住處,照舊繞路去往熟悉的居酒屋。
掀開靛藍色暖簾,屋內炭火融融。酒井千代上前招呼,朱傳義掃視一圈,不見宮本健的身影。
他點下常吃的酒菜,獨自坐在角落矮桌小酌。鄰桌軍官閒談的話語傳入耳中,他心底反覆覆盤密信內容。
山上朱傳武的義勇軍正遭遇寒冬封鎖,這批棉布與藥品是救命物資,可他身陷敵營、監視環伺,沒有穩妥渠道通報密信遭截獲的噩耗。一旦郵檢再拿到更多書信,整套物資轉運鏈條隨時會全盤崩塌。
一壺清酒飲盡,萬千鬱結無處宣洩。辭別老闆娘,他踏雪回到小樓。藉著雪地反射的微光檢查預先留下的標記,確認無人潛入。
躺倒在床上,窗外風雪呼嘯拍打窗欞。一邊是新京無休止的懷疑監視,一邊是特務科內部周乙若即若離的試探,密寫信件懸案依舊懸在頭頂,一步踏錯便是萬劫不復。
同一時刻,特務科辦公樓內,高彬還在翻閱案卷副本。目光停留在巖田宗介的研判結論之上,老辣的嗅覺讓他察覺到異樣:明明已經破譯一部分內容,卻恰到好處卡在人物、地點這些最關鍵資訊之外。
高彬指尖輕輕叩擊紙面,將這個疑點默默記在心裡。
大量密寫文字完成復原之後,朱傳義繼續梳理信件流轉脈絡。摘錄登記每一封信件的落款、中轉印章、郵戳,交叉比對溯源。
信件經由城內數家商行輾轉掩護,排除無關線索之後,最終鎖定“德順永”雜貨商行,這裡正是地下組織重要的信件中轉據點。
研判報告上交,松本勇當即下令外勤連夜突襲。新京監視小組人員隨同前往,現場清點全部繳獲物證,逐一核對復原後的密寫文字,提防朱傳義刻意隱匿關鍵資訊。
夜色之中特務包圍商行,破門之時店鋪仍在營業。特務控制住店內夥計,在內屋庫房搜出夾層木箱,裡面存放大量空白密寫信紙、書寫藥劑,還有數十封寫好尚未投遞的密信。
商行夥計連同三名學生聯絡人一併被捕,人犯與物證全部押回特務科。審訊連夜開展,監視小組旁聽全部筆錄。
撰寫結案報告時,朱傳義再次權衡。信中多處記錄籌備物資支援義勇軍,倘若完整上報,關東軍必將發動全城大搜捕,牽連大批商行與地下人員。物證完整擺在監視小組眼前,他無法銷燬原件,只能在報告定性上做文章。
報告重點渲染信件傳播反滿抗日言論、煽動民間不滿,將支援義勇軍的記述弱化為少數人的鼓動說辭,不作為核心結論上報。
案件被定性為民間輿論傳播案,規避掉大規模全城搜捕。監視小組對照物證核對卷宗,物證齊全,找不到硬性漏洞,只能認可這份結案材料。
案子順利辦結,松本勇對巖田宗介愈發賞識。旁人束手無策的密信連環案,到他手中便人贓並獲。自此之後,不少高密級前線戰報、地下組織案卷,會優先交到朱傳義手上,他得以接觸更多核心情報。
關東軍參謀部第二部收到全套案卷、密信抄本與審訊記錄。結合多起案件成果,加上本次現場監督沒有抓到巖田宗介徇私的實據,新京的戒備有所鬆動。
回傳密電下達指令:撤銷二十四小時貼身盯梢,改為間歇式不定點跟蹤,上下班、外出社交隨機布控;但租住小樓外圍定點暗哨繼續保留,不得撤除。
緊繃的壓力稍有緩解,可無形的羅網並未真正撤去。
暮色沉沉,鉛灰色的雲層壓在哈爾濱警察廳特務科大院的上空,細碎的雪沫被北風捲得四處橫飛。
傍晚時分,鐵門哐噹一聲向兩側拉開,三輛鐵皮囚車碾過積雪的院落,車輪碾壓凍硬的積雪,發出咯吱咯吱刺耳的聲響,緩緩駛入院內。
車門鐵鏈嘩啦作響,荷槍實彈的偽滿警察與日本憲兵跳下車,粗暴地將車內人犯拖拽下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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