朱傳義筆尖一頓,停下正在謄寫卷宗的手,心底猛地一沉。他心裡清楚,這不是普通的工作安排,新京第二部對他的懷疑從未消散,這又是一次針對他心性的試探。
要他直面殘酷刑訊,看他面對反滿分子受難之時,會不會流露出一絲一毫的惻隱,以此判別他內心究竟站在哪一邊。
他面上不動聲色,合上手中的卷宗,將鋼筆別在衣襟之上,神色恭謹。“知道了,我這就過去。”
大衣搭在臂彎,他沒有多做耽擱,沿著陰冷的水泥樓梯一步步往地下室走去。越往下走,空氣越發潮溼陰冷,混雜著煤煙、鐵鏽與淡淡的血腥氣,順著走廊縫隙絲絲縷縷飄過來。
慘白的白熾燈懸掛在走廊頂部,燈光搖晃,把人的影子拉得又細又長。審訊室厚重的木門半掩,裡面傳來鐵鏈碰撞的哐當聲響。
松本勇已經提前交代,今天這場審訊由副科長高彬主持,命令巖田宗介在一旁全程旁觀,負責現場記錄口供,一字一跡都要留存,事後直接上交科長。
朱傳義推開審訊室的木門,一股燥熱裹挾著血腥撲面而來。
屋內生著一座碩大的煤爐,爐膛內炭火燒得通紅,爐口吞吐著熱浪,卻驅不散房間骨子裡的寒意。
牆壁是斑駁發黑的水泥牆,牆角靠著各式各樣的刑具,鐵鐐、皮鞭、烙鐵、木夾,在白熾燈下泛出冷硬的金屬寒光。地面鋪著粗糙水泥,幾道深色汙漬滲入縫隙,怎麼也擦洗不乾淨。
高彬已經就位。他穿著一身深色偽滿警察制服,雙手背在身後,臉上沒有多餘表情,眼神銳利如鷹。
作為老牌特務,刑訊對他而言早已是家常便飯。見到朱傳義進門,高彬微微頷首,態度客氣,對方是關東軍第二部派下來的人,他不敢隨意怠慢。
“巖田君來了,那就請坐,負責記錄口供。”
“好的,高副科長。”朱傳義微微躬身,走到靠牆一張簡陋木桌旁坐下,桌上擺放著白紙、墨水與鋼筆。他將大衣疊好放在桌邊,攤開稿紙,捏緊鋼筆,指尖卻在桌下悄悄收緊。
一名年輕的被捕者最先被押到刑架之上,繩索捆住手腕,整個人被吊離地面。
審訊正式開始。
高彬先是慢條斯理問話,追問城外據點的聯絡人、城內接頭地點、物資輸送渠道,盤問他們和城內地下組織的往來。年輕人咬緊牙關,閉口不言,只偶爾喘著粗氣,一言不發。
幾番勸導沒有結果,高彬面色冷下來,抬手示意一旁的行刑打手。
皮鞭劃破空氣的脆響驟然在密閉的審訊室內炸開,鞭子落在肉體上悶響聲聲。淒厲的痛呼猝然響起,在狹小封閉的房間來回迴盪,撞在厚重的水泥牆壁上,再反彈回來,鑽入耳膜。
朱傳義端坐在桌邊,筆尖懸在紙面之上。
聲聲慘叫像一把鈍刀,一下下割在他的心上。那是自己的同胞,是拼死抵抗侵略者的中國人。
每一聲痛呼,都撕扯著他的神經。鼻腔裡縈繞開皮肉灼燒與血腥混合的怪異氣味,胃裡一陣陣翻湧,一陣陣噁心直衝喉嚨。
他的太陽穴突突狂跳,心口悶得發疼,幾乎要攥斷手中的鋼筆。
可他不能有半分流露。
他現在是巖田宗介,來自日本佐賀的帝國事務官。若是臉上浮現同情,眼底流露不忍,這地下室,就會變成他自己的埋骨之地。
他強迫自己穩住呼吸,肩膀放平,臉上維持著一副淡漠冷靜的神情,目光落在紙面,彷彿眼前發生的一切,僅僅只是例行公事。
眼底深處翻湧的悲憤,被他死死壓下去,藏進瞳孔最深處,不叫任何人捕捉分毫。
他低頭落筆,開始記錄口供。
嫌犯在酷刑的折磨之下,意志一點點崩塌,斷斷續續吐出零碎的供詞。有些話語之中,隱隱牽扯到哈爾濱城內地下組織的中轉點,還有部分秘密聯絡人的特徵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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