周乙走了進來。
他剛剛結束外勤任務，肩頭還落著薄薄一層雪花，一身制服帶著室外的寒氣。
有幾名人犯和他負責追查的一條外勤線索有所關聯，高彬讓人通知他過來，交叉核對幾份口供。
狹小的審訊室本就不大，煤爐的熱浪、刑訊的慘叫、鐵器的冷光交織在一起。
周乙跨過門檻走進來，目光掃過屋內景象，掠過受刑的犯人，隨即，視線和桌旁坐著記錄口供的朱傳義撞在了一起。
時間彷彿在這一瞬短暫凝滯。
白熾燈慘白的光落在兩個人臉上。
隔著數步的距離，沒有言語，沒有動作，僅僅只是一眼對視。
朱傳義看見了周乙眼底深處壓抑的痛惜與憤懣。
僅僅短短一秒，二人幾乎同時不動聲色挪開目光。
周乙面色恢復成特務科外勤老職員的冷靜漠然，走到高彬身側，低聲和他交流外勤線索。
朱傳義重新垂落眼皮，目光落回紙面，鋼筆沙沙繼續書寫口供，彷彿方才什麼都沒有發生。
慘叫聲依舊不絕於耳，刑訊還在繼續。
餘下的幾名嫌犯依次被帶上前來，有的人硬扛酷刑一言不發，有的人受不住折磨，斷斷續續吐露碎片資訊。
朱傳義始終守在桌邊，不停謄寫筆錄，該記的表層資訊一一留存。
漫長的審訊一點點耗盡時間，煤爐裡的炭火漸漸燒矮，窗外的天色徹底沉入黑夜。
當最後一遍訊問結束，幾名被捕者已經虛脫，渾身是傷，奄奄一息。行刑的打手停下動作，拽住繩索，像拖拽重物一般，把幾個人犯拖出審訊室，送往地下牢房關押。
鐵門重重關上，淒厲的慘叫慢慢遠去，審訊室之內，只剩下煤爐炭火噼啪燃燒的輕響。
血腥氣依舊瀰漫在房間每一個角落。
朱傳義把厚厚一疊整理完畢的口供卷宗收攏整齊，將稿紙碼放平整，鋼筆蓋好。
他捧著卷宗，轉身離開審訊室，去往科長辦公室，把全套筆錄上交松本勇。
松本勇接過卷宗，隨手翻閱幾頁，大致瀏覽內容，沒有發現明顯紕漏。
“辛苦了，巖田君。能夠直面審訊，如實記錄，這是特務科工作必須具備的素養。”松本勇淡淡開口。
“為帝國效力，分內之事。”朱傳義語氣平穩應答。
從科長辦公室退出來，走出特務科主樓大門。
室外凜冽的寒風撲面而來，大片鵝毛大雪漫天飛舞，冰冷雪花落在臉上，融化成冰水，順著臉頰往下淌。方才地下室煤爐帶來的燥熱瞬間被寒風一掃而空，刺骨的寒冷浸透全身。
他獨自站在大院的廊簷之下，望著漫天風雪。方才審訊室裡一幕幕畫面，在腦海之中反覆盤旋迴響。
那些慘叫、傷痕、鮮血，揮之不去。巨大的精神重壓沉甸甸壓在肩頭，胸口悶得喘不上氣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