全程坐在一旁的周乙，將這一幕盡收眼底。他指尖輕輕摩挲手裡的筆記本，一言不發，安靜旁觀這場科內的功勞博弈。他看向朱傳義的方向，飛快的一瞥，轉瞬移開視線。
會議繼續往下推進，還沒等眾人散場，一名憲兵隊的通訊士官推門進入會議室，遞交過來一份轉辦的線索卷宗。
關東軍憲兵隊在黑市排查當中，追蹤到一批從偽軍潰散部隊流散出來的步槍子彈，正透過地下黑市，零散流入哈爾濱城內多支小型抗日團體手中。
這批子彈數量不算巨大，但是流通渠道隱秘，交易人員混雜。憲兵隊多方追查許久，始終摸不到完整交易鏈條，案子陷入僵局，正式移交哈爾濱警察廳特務科處理。
松本勇接過卷宗翻看片刻，抬眼看向朱傳義。剛剛完成道外抓捕，巖田宗介剛剛交出一份不錯的答卷，松本勇打算順勢把這件案子交到他手上，繼續磨礪他的能力。
“黑市軍火走私的案子，交由巖田宗介主辦。科內外勤資源，按需調配。”
朱傳義心頭微沉，他面上依舊保持下屬的恭謹：“屬下領命，會後我便研讀全部卷宗。”
會議結束，眾人各自散去。
暮色再一次籠罩冰城，外面風雪又起。朱傳義處理完手頭的文書，收拾好公文，離開特務科辦公大樓。
坐上回租住小樓的馬車，一路上他不動聲色留意身後，那幾道熟悉監視的尾巴依舊不遠不近跟隨著。回到租住的小樓，推開房門，屋內一片沉靜。
他沒有立刻點燈，藉著窗外透進來微弱雪光，先站在門口停頓片刻。目光掃過門縫、窗臺、書桌抽屜。他之前特意留下幾處只有自己知道的細微標記：抽屜縫隙夾著的一根細髮絲，窗臺角落擺放的一粒小小的炭粒。
他緩步走上前逐一檢查。髮絲依舊卡在抽屜縫隙，炭粒的位置沒有挪動，門鎖鎖舌沒有撬動的痕跡。屋內傢俱擺放位置，和早上出門的時候別無二致。
初步判斷，監視小組這一回沒有趁他外出入室搜查。
朱傳義反手關上房門，把凜冽風雪隔絕在外。他脫下落滿寒氣的呢子大衣掛在衣架上，走到書桌之前，伸手拿起憲兵隊移交過來那疊關於黑市子彈的卷宗。
哈爾濱的深冬，白晝短得可憐。天光剛稍稍亮起，沒過幾個時辰便開始向黃昏滑落。特務科辦公大屋內，煤爐晝夜不息地燃燒，鐵皮爐身被烤得發燙，空氣中混雜著墨水、紙張與煤煙的味道。
松本勇的指令正式下達，散失軍火案交由巖田宗介作為主辦官，周乙率領外勤隊伍予以配合。
松本勇特意說明，根據憲兵隊前期摸排，這批從潰散偽軍手中流出來的步槍、子彈，買家只是哈爾濱城內若干股零散的民間抗日小團體，情報顯示暫未和張廣才嶺朱傳武的義勇軍主力建立交易往來。
即便如此，案子依舊分量不輕，一旦軍火渠道打通，城內反日力量便會獲得武裝加持。
一摞摞卷宗源源不斷堆到朱傳義的工位上。憲兵隊移交過來厚厚一疊黑市走訪筆錄、線人密報、街頭舊貨攤的排查記錄，紙張新舊交錯，部分筆錄邊緣還沾著泥土汙漬。
各色口供雜亂無序，告密者真假難辨，大量重複、矛盾的資訊混雜其中，需要逐一甄別篩洗。
新京第二部的陰影依舊懸在頭頂，雖然道外宣傳據點的戰果消減了一部分猜忌，但想要徹底摘掉懷疑的帽子，這一樁軍火案便是又一場大考。
辦不出成果，會被視作能力虛有其表；若是追查順著鏈條摸到不該觸碰的人，又會親手釀成災禍。
朱傳義坐於桌前，將大衣搭在椅背上，俯身埋入卷宗之中，每翻閱一頁，心中都在權衡利弊。
想要摸到軍火販子，不能只盯著槍炮本身。武器彈藥屬於違禁之物，不能明目張膽交易，必然要借普通商鋪做掩護。
朱傳義把目光投向糧行、鐵匠鋪、城郊舊貨攤的交易流水。亂世之中，鐵匠鋪可以修整槍栓，糧行便於人員往來接頭，舊貨攤方便掩護零件轉手。
他把憲兵隊筆錄裡出現過的商鋪名稱全部摘錄出來，剔除無異常的商戶，對比資金往來、夜間人員出入記錄，一層層篩掉虛假線索。
一條條方向被排除。有的線人謊報線索換取賞金；有的商鋪夜間往來只是普通貨物流轉，和軍火毫無瓜葛。
數日研判下來，一條斷斷續續的流轉軌跡慢慢浮現出來：彈藥先經由潰散偽軍散兵流出，轉手給到一名中間人，再轉運到城郊一處少有人煙的民房，再拆分賣給城內各個小型抗日團體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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