北滿的冬日寒意漸漸褪去,枝頭殘雪消融,風裡多了幾分初春的溼冷氣息。
關東軍參謀部第二部的機要辦公區,厚厚的案卷卷宗層層堆疊,巖田宗介經手辦結的一系列案件,被情報科專員逐一整理彙總,正式納入本部年度考核評估序列。
從最初的反滿印刷據點搗毀、潰散義勇軍排查,到密寫信件連環案偵破、散失軍火走私案清繳,再到學生傳單投郵案平息、特務科內部洩密肅奸案徹查,前後兩度抗聯密信精準破譯,一樁樁案件的研判報告、審訊筆錄、物證清單、上級批覆,全部裝訂成冊,完整呈現在新京高層的案頭。
每一起案件,巖田宗介都全程主導研判,給出的結論邏輯嚴密,物證鏈條完整,多次在全科束手無策的僵局裡破開突破口,辦案履歷亮眼紮實。
與此同時,本部此前派往天津的外調核查人員,也傳回了最終回電。當初為核實巖田宗介身份背景的真偽,關東軍專門派人前往天津核查他履歷上的出身、留學經歷、過往任職記錄,試圖找出身份造假的破綻。
可經過多方走訪、檔案比對、舊識問詢,所有表面資訊全部吻合,沒有找到能夠坐實他身份偽造、暗藏中共潛伏背景的致命實據,只能出具一份無異常的核查回執。
新京第二部為此召開專項研判會議。參會的情報軍官圍繞巖田宗介的履歷、辦案表現、歷次任務反饋展開激烈討論。
一部分軍官認為,此人接連破獲多起反日大案,多次為北滿剿匪行動提供關鍵情報,履職態度積極可靠,長期的高強度監視已經沒有必要。
另一部分軍官依舊保留審慎態度,覺得此人處事過於公允圓滑,在多起案件中都刻意壓低案件波及範圍,行事分寸感極強,不排除有刻意規避風險、暗中掩護地下勢力的可能,但苦於沒有任何實證支撐質疑。
幾番權衡之後,高層最終敲定了處置方案,以正式加密密電的形式下發至哈爾濱警察廳特務科。
數日之後,加密譯電被專人送至松本勇的辦公室。機要員當面譯出電文內容,字跡工整的電報紙上,本部的指令清晰明確:綜合多案偵辦實績與天津外調核查結果,正式下調巖田宗介重點懷疑等級,解除最高級別內部審查機制。
全面撤銷針對其人身的常態化外勤跟蹤盯梢,取消住所外圍二十四小時固定蹲守暗哨。
個人身份檔案依舊永久備案留存,僅保留不定期突擊入戶核查許可權,其餘監視手段盡數撤除。
松本勇捏著薄薄的電報紙,指尖微微用力,神色沉鬱複雜。這段時間共事下來,他對巖田宗介的業務能力早已十分認可,對方冷靜縝密的研判能力、獨當一面的辦案魄力,都是特務科極為稀缺的骨幹人才。
可關東軍本部長久以來埋下的懷疑種子,並沒有因為這份密電徹底消散。他心裡始終留有一絲警惕,巖田宗介的穩重太過剋制,凡事都留有餘地,這份恰到好處的分寸,究竟是職業素養,還是潛伏者刻意的自我保護,他始終無法完全確定。
只是本部已然做出最終裁定,他只能遵照執行,不再額外增設監視人手。
與此同時,關東軍第二部派駐哈爾濱的專職監視小組,也同步完成了內部歸檔評估報告。
報告裡客觀記錄了巖田宗介經手的全部案件細節,寫明其偵辦態度勤勉,數次關鍵密信破譯成果顯著,日常公務往來、會客出行、案卷處置均未發現通敵洩密的實證,小組根據本部指令,逐步縮減外勤盯梢人員,不再安排人員全天候尾隨記錄其行蹤。
訊息並沒有正式在科室內部公開,而是藉著文書間的閒談悄悄流傳。科長辦公室的文職人員整理歸檔電報底稿時,和工位附近的朱傳義隨口閒聊,無意間透露出新京下發的最新指令,常態化監視全部取消,只剩不定期抽查。
朱傳義聽完這番話,指尖翻案卷的動作頓了一瞬,面上依舊保持著平和淡然的神情,沒有流露半分狂喜與放鬆。
長久以來壓在心頭的一塊巨石驟然挪開,緊繃許久的神經卻不敢有絲毫鬆懈。他心裡無比清楚,這份指令從來不是對他徹底清白的認可,僅僅是懷疑等級的下調,是敵人在沒有實證的前提下,做出的妥協式安排。
身份檔案依舊永久封存備案在新京軍部,不定期的突擊入戶核查隨時可能降臨,小樓住所依舊隨時有可能被監視人員闖入搜查。
一旦後續出現任何疏漏,任何一次案卷處置出現偏差,本部積攢的疑慮便會瞬間爆發,之前所有積累的功績都會化為烏有,潛伏多年的身份依舊會暴露在陽光之下。
他抬手整理好桌上的案卷,將方才聽到的資訊默默記在心底,繼續低頭處理手頭的情報研判工作。
科室裡其餘科員尚且不知道監視等級下調的內情,依舊維持著往日謹小慎微的工作狀態,高彬偶爾投來的目光依舊帶著審視,周乙依舊保持著公事公辦的距離,特務科內部暗流湧動的氛圍沒有絲毫改變。
初春的風穿過窗戶縫隙吹進辦公室,寒意散去,可朱傳義心裡的弦依舊繃得很緊。
常態化監視的解除,確實給他的潛伏工作騰出了更多周旋的空間,可這只是漫長潛伏路上的階段性喘息。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