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進門,混雜著清酒、炭火、烤魚的濃烈氣息撲面而來。他刻意把神態調整成一名熱忱於滿洲經略的日系官員模樣,臉上掛著分寸得當的笑意,手裡端起一隻燙好的清酒瓷杯,緩步遊走在人群之中。
“巖田君!”一名憲兵隊的中隊長佐藤大尉看見他,抬手舉杯招呼。
此人常年帶隊在城郊搜捕反滿分子,臉上帶著常年在外風吹日曬的粗糲。“聽說鐵路破壞案,是你在後方研判卷宗,鎖定了城內聯絡網?”
朱傳義微微欠身,舉杯與對方輕碰杯沿,語氣謙遜卻又帶著立場:“不過是盡分內之責。北滿匪患層出不窮,不斬斷城內接濟鏈條,山林的匪寇永遠剿不乾淨。”
“說得正是!”佐藤大尉仰頭飲下杯中清酒,眉頭緊鎖,“張廣才嶺山高林密,開春之後圍剿部隊就要進山。最頭疼便是山上隊伍源源不斷拿到城內送過去的藥品、子彈。不少商人為了錢財,甘願通匪,實在該嚴加整頓。”
朱傳義靜靜聽著,不動聲色記下這番話。關東軍開春進山,彈藥、藥品封鎖,會是接下來重點執行的政策。
不遠處,兩名參謀處的參謀靠著桌案低聲閒談,聲音不算壓低,順著嘈雜的人聲飄進朱傳義耳中。
“新京那邊又在調撥野戰醫院,一部分要往牡丹江方向調動。”
“可惜運輸運力不足,軍列優先運送彈藥,醫藥物資的輸送要延後半個月。”
“也好,山上那些匪幫缺醫少藥,正是剿滅的好時機。”
朱傳義指尖捏著酒盞,神色不變,臉上依舊掛著應酬的淺笑,耳朵卻把碎片情報一一收納進腦海。
醫藥運輸延後,意味著山上義勇軍想要從戰場繳獲獲取藥品的機會變得更少,山裡對城內藥品的渴求,會比自己預想的更加急迫。
他繼續向前周旋,遇上曾經在居酒屋有過一面之緣的宮本少佐。宮本少佐臉上已經泛起幾分酒意,拍了拍他的肩膀:“巖田君,你在特務科做事,接觸情報多。依你看,哈爾濱城內地下組織,還有多大的勢力?”
“暗流難測。”朱傳義語氣審慎,適度表現出對帝國的忠心,“不少外圍網路已經被我們摧毀,但潛藏的核心人員依舊像地底的雜草,割去一茬,又會生出新的。唯有持續嚴密監視,才能夠防患未然。”
這番回答不誇大,也不輕視敵情,既符合特務科幹事的身份,又不會過度聳人聽聞。宮本少佐聽完頗為認同,點頭飲酒,又轉頭和旁邊的商社代表交談起來。
整個酒會人聲鼎沸,所有人都沉浸在應酬、飲酒、閒談之中。朱傳義一邊舉杯寒暄,一邊目光緩慢掃過全場,確認沒有監視小組人員刻意盯視自己。
藉著移步去取料理的機會,他不動聲色靠近站在柱子旁一名穿和服的日本貿易商行職員。
此人便是約定好的第二層中轉聯絡人,二人表面上並無私交,在外人眼裡只是偶然搭話。
“前幾日託你尋找的那批東洋紙張,貨源依舊緊張麼。”朱傳義聲音壓得很低,像是生意上隨口問詢。這是預先約定好的暗語,指代情報中轉鏈路。
那名商行職員臉上依舊是平淡的應酬神情,眼皮都沒有抬高半分,指尖輕輕摩挲手裡的酒盞,低聲回話:“貨源艱難,但渠道還通,只是路上關卡盤查變嚴,出貨要格外小心。”
“那就多費心,貨物寧可慢,不能出紕漏。”朱傳義說完,沒有再多停留,微微頷首,便側身走開,轉身又去和另一名偽滿警務官員寒暄碰杯。
短短幾句對話,就完成了鏈路狀態確認,加固了這條間接情報通道。全程沒有任何過激舉動,沒有傳遞紙片,沒有私下遞東西,混雜在酒會嘈雜人群裡,周圍軍官、商人來來往往,沒有任何人察覺到這短短交談背後的分量。
酒局持續至深夜,不少軍官喝得酩酊大醉,互相高聲談論著剿匪、軍備、新京傳來的各類指令,大量碎片化的軍政資訊,源源不斷落進朱傳義耳中。
他剋制酒量,始終保持頭腦清醒,聽到有用的訊息便默默強記,臉上維持著巖田宗介該有的狂熱親日姿態。
酒會散場,夜色深沉,風雪再一次席捲哈爾濱。朱傳義乘車回到自己租住的小樓。
哈爾濱城內日本僑民的數量日漸增多。大量軍人家屬、商社職員、技術人員湧入這座北滿重鎮。光鮮的僑民圈層之下,暗流悄然湧動。
有一部分日本本土的反戰人士,厭惡侵略戰爭,身在偽滿,卻暗中收集關東軍部隊調動、軍備補給的情報,輾轉傳遞給城外的抗日武裝。
這件事極為敏感,不同於抓捕普通中國人。涉案人員是日本僑民,身份特殊,一旦處置失當,會在僑民群體中掀起風波,甚至驚動新京軍部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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