辦公室裡的同僚,眼見被傳聞包圍的巖田宗介始終坦蕩從容,既沒有躲躲閃閃,也沒有暴怒發難,手上一樁樁案件依舊辦得滴水不漏。沒有新的佐證冒出來,那些小道傳聞慢慢失去傳播的底氣。
魯明忙活許久,四處套話試探,卻沒有拿到一句可以拿來當做證據的言辭,心中滿是不甘,只能把收集到的零碎隻言片語,如實上報高彬。
高彬看完魯明的彙報,指尖輕輕敲擊桌面。沒有抓到破綻,計劃落空,但他沒有就此放下對巖田宗介的懷疑,只是把這件事暫時壓下,靜靜蟄伏,等待下一個可以發難的時機。
流言風波趨於平緩,巖田宗介卻半分也不敢放鬆警惕。危機暫時退卻,恰恰是向外拓展情報渠道的寶貴視窗期。
憲兵隊舉辦一場公務酒會,哈爾濱偽滿軍警、特務科的中層骨幹盡數受邀出席。宴會廳燈火明亮,木地板擦得鋥亮,日本軍官、偽滿官吏往來穿梭,酒杯碰撞的脆響此起彼伏。
以往類似酒會,巖田宗介大多淺嘗輒止,適度到場便早早抽身離開。這一次,他主動留下來周旋交際。
一身合體的日系呢料制服,胸前徽章端正整齊。他藉著自己多次密電破譯、案件研判積累下的亮眼成績作為資本,主動上前接觸憲兵隊幾名作戰參謀與情報軍官。
閒談之間聊東北剿匪局勢,分析各地抗日武裝的活動特點,針對山林討伐、城內建安,說出自己一番獨到見解。
他談吐剋制有度,見識出眾,很快博得了不少憲兵軍官的好感。不少人都知曉,特務科有這麼一位破譯研判能力十分出眾的事務官。
藉著酒局鋪墊下來的人情,後續對接公務之時,巖田宗介向松本勇正式提出申請。
理由是跨部門協同辦案的現實需要,希望能夠有限閱覽憲兵隊的一部分作戰情報卷宗。松本勇考慮到多起義勇軍相關案件都需要兩方配合,便出面和憲兵隊方面進行溝通交涉。
幾番往復,巖田宗介拿到了一份有限閱覽許可權。他可以進入憲兵隊內部,調閱部分中高階作戰情報:關東軍各地據點佈防、冬季討伐部隊調動、物資集結計劃,以及針對東北各處抗日武裝的部署預案。
這是極為珍貴的情報突破口。
往後但凡有協同辦案的名義,他便可以名正言順前往憲兵隊檔案室翻閱卷宗。他從不攜帶紙筆摘抄記錄,絕大多數關鍵的兵力數字、進攻時間、行軍路線,全部依靠大腦強記。
離開憲兵隊,回到特務科深夜空寂的辦公室,再把儲存在腦海裡的情報拆解成一段段碎片化資訊。
他依舊嚴守潛伏鐵律,絕不親自出面接頭。拆解後的情報,一部分做成密寫藏進單據與書頁夾層,一部分轉化為約定好的口頭暗語。透過已經搭建完備的多層中轉鏈路,依託商會採購、教會醫院物資渠道向外流轉。每一環中間人互相併不相識,資訊層層輾轉傳遞,將關東軍冬季圍剿的籌備情報,源源不斷送往張廣才嶺,送到朱傳武的義勇軍支隊手中。
山裡的隊伍馬上就要迎來酷寒之下的生死大戰,每一份佈防情報,都關係著數百弟兄的生死存亡。
科內的流言表面上已經平息,公開場合,再也沒有人敢肆無忌憚議論巖田宗介的身世。
可巖田宗介心裡無比清醒:流言僅僅只是被暫時壓住,從來沒有真正消亡。
魯明依舊在四處蒐集細碎線索,不肯放棄;劉魁看待他的目光,始終帶著一層揮之不去的戒備;高彬心底的懷疑分毫未減,只是暫時按捺不動;新京關東軍第二部的檔案庫裡,天津履歷留下的缺口疑點白紙黑字,永久備案留存。
關東軍第二部的監視小組從未停歇。他經手的每一份案卷,都會抄錄副本送往新京;住宅街對面的監視哨點依舊釘死在原地,沒有撤銷;外出會客、採買物資、出入商會與教會醫院,一舉一動,皆有線人默默記錄歸檔。
那場身世流言風波雖被壓下,但檔案裡那一行“不能排除通敵嫌疑,維持觀察等級,不可完全信任”的批註,像一把懸在頭頂的薄刃,時時刻刻抵在朱傳義的脖頸之上。
窗外已是深秋,哈爾濱的寒風早早席捲街巷,第一場碎雪斷斷續續飄落。特務科辦公樓之內,煤爐晝夜燃燒,屋內暖意融融,可走廊的穿堂風依舊刺骨冰涼。
朱傳義埋首如山的卷宗之間,一邊整理關東軍針對張廣才嶺義勇軍的冬季圍剿預案,藉著查閱案卷的機會,把兵力調動、哨卡布防的碎片資訊拆分,透過多層中轉鏈路悄悄送出科內;一邊時刻繃緊神經,提防松本勇、高彬佈下的圈套。
孤獨感如同潮水,日復一日將他包裹。身邊環繞的全是敵人,沒有可以傾訴的同道。每一句交談都要反覆掂量,每一個神態都要精心偽裝。他心裡清楚,一場專門針對自己的殘酷考驗,遲早會降臨。
這一日,一份來自前線討伐隊的戰報送到特務科。
張廣才嶺山林之中,日軍完成一次合圍突襲。抗聯支隊政委陳松戰場負傷被俘。陳松是朱傳武支隊的核心領導,常年在冰天雪地之中指揮作戰,掌握著山上隊伍的人員編制、地下聯絡站點、物資轉運的全部關鍵情報。
憲兵隊接手審訊多日,上大掛、灌涼水、皮鞭拷打輪番上陣,陳松滿身傷痕,數次昏厥過去,卻始終咬緊牙關,半個核心情報都沒有吐露。憲兵隊用盡手段一無所獲,便把這塊燙手的硬骨頭移交到哈爾濱特務科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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