小樓冷清簡陋,屋內沒有生火,寒氣浸透四壁。朱傳義推開二樓木窗,冷風裹挾雪片撲進屋內。他憑立窗邊,遙望遠處哈爾濱城區零星的燈火。特務科大樓的方向,依舊有長明不滅的燈光,無數卷宗、刑訊、密謀還在那棟建築裡持續上演。
城內接連破獲交通站點,搜捕一天緊過一天。張廣才嶺的日軍冬季圍剿已經箭在弦上,山林之中兄長朱傳武帶領的隊伍,即將面臨殘酷的血戰。顧秋妍正在奔赴哈爾濱的路途,周乙馬上要開啟假夫妻的掩護任務。高彬雙線布控,監視的羅網越收越緊,同時盯著他與周乙兩個人。
朱傳義靜靜望著風雪籠罩的城市,心底清楚,眼下所有發生的一切,僅僅只是序幕。
他和周乙身居特務科核心崗位,往後每一場會議、每一份案卷、每一次外勤行動,試探都會變得更加隱晦兇險。城內地下網路持續承壓,更大的風暴,正在冰雪之下醞釀,很快就會席捲整座冰城。潛伏之路,無邊黑暗,前路步步殺機。風雪靜靜落在窗沿,無聲堆積。
鉛灰色的天幕低垂,大片大片鵝毛似的雪絮無休止自空中傾瀉而下,狂風捲著雪粒抽打在街道兩側木房子的牆板、特務科辦公樓黑灰色的瓦簷之上。積雪一層一層堆疊,沒過路邊的木棧道,馬車碾過雪層發出咯吱沉悶的聲響,寒風鑽透棉衣,刺入骨髓。松花江面已經結起薄冰,呼嘯北風沿著江岸橫衝直撞,整座冰城都被裹在一片白茫茫的混沌之中。
特務科大樓內,煤爐晝夜不息地燃燒,鐵皮煙囪向外吐著淡淡的白煙。室內熱浪蒸騰,玻璃窗蒙著厚重一層水汽,隔著玻璃向外望去,只能看見一片模糊晃動的雪影。可這屋內的暖意,從來驅散不了這棟建築深處滲出來的陰冷。在這裡,卷宗、刑具、密電與無盡的猜忌交織,每一個踏入此地的人,都必須戴上一副合適的面具,在刀尖之上行走。
臨近傍晚,大部分科員、外勤結束一天差事,陸續收拾東西下班。樓道里響起零星腳步聲,有人裹緊大衣,低聲交談著今晚的風雪,匆匆走出大門,消失在漫天大雪之中。辦公樓漸漸安靜下來,只剩下少數值守人員,還有各個房間長明的燈火。
機要室的通訊員抱著一個油布包裹,快步穿過走廊,徑直走向松本勇的辦公室。油布層層密封,裡面是剛剛由新京關東軍參謀部第二部傳送過來的加急加密密電。這份密電採用全新的多層巢狀編碼,不是特務科日常接觸的簡易密碼,普通密碼員反覆嘗試之後,完全無法破譯。
松本勇拆開外層密封,粗粗瀏覽了密電頭部標註的密級標識,眉頭微微一沉。這份電報,事關冬季圍剿的後勤補給排程、前線彈藥囤積、沿途糧站佈防,是配合張廣才嶺大圍剿的核心配套情報,屬於高等級絕密。
他立刻讓衛兵傳喚巖田宗介。
朱傳義,也就是巖田宗介,當時正在辦公桌前整理一批交通案的結案筆錄。聽見傳喚,他放下手中鋼筆,整理了一下身上日式文官制服的衣襟,快步走進松本勇的辦公室。
松本勇將油布包裹的密電底稿推到桌前,目光嚴肅,語氣不容商量。
“巖田君,新京發來的這份密電編碼特殊,科內其他人無法解讀。內容關乎即將啟動的山林圍剿後勤,軍情緊急。從現在起,這份破譯任務交由你全權負責。今晚你留在研判辦公室連夜攻堅,不得外出。其餘案卷、外勤協調事務全部暫時擱置,優先處理這份密電。”
朱傳義微微垂首,平靜地應答:“明白,科長。我即刻著手破譯。”
他心底悄然掠過一絲遺憾。之前科室裡流傳訊息,周乙今晚要去哈爾濱火車站接從關內回來的妻子。他原本盤算著,若是下班時間充裕,可以藉著外出辦事的由頭,遠遠觀察一番,看看周乙口中這位“妻子”到底是什麼人,尋找合適機會,隱晦試探周乙,慢慢搭建兩人之間那層脆弱的同盟。
眼下松本勇一道命令,直接將他鎖在了特務科大樓裡。
松本勇安排一名外勤衛兵駐守在研判辦公室門外。名義上是保護絕密密電,防止外人闖入,保障檔案安全;客觀上,等於劃定了他今晚的活動邊界。他可以在辦公室、隔壁檔案室之間短暫走動,但是絕不允許走出特務科主樓,去往幾公里之外的火車站。
朱傳義抱著密電底稿、配套密碼簿回到自己的研判辦公室。房間不算寬敞,靠牆的木櫃層層疊疊塞滿卷宗、密碼對照表、各地情報底稿。煤油燈點燃,昏黃搖曳的燈光鋪滿桌面,將他的影子拉長投射在斑駁牆壁上。窗戶敞開一條細縫,凜冽寒風裹挾細碎雪沫鑽進來,落在窗臺上,一點點堆積。
他鋪開密電原文,攤開厚重的密碼本,拿起鉛筆,開始逐段拆解一串一串的密碼字元。這份密碼經過二次加密,每一組字元都需要對照兩套金鑰交叉推演,稍有偏差,解讀出來的內容就會完全失真。鉛筆在草稿紙上不停書寫、劃掉、重寫,紙頁上密密麻麻寫滿推演算式,廢棄的草稿紙在桌角堆起一小摞。
一邊破譯,一邊分辨文字背後的情報。電報裡面記錄關東軍向前線輸送的炮彈基數、棉衣補給存放點、幾條通往張廣才嶺的物資轉運路線。這些都是山上抗聯隊伍急需掌握的關鍵資訊。朱傳義一邊埋頭演算,大腦同時默默記憶這些碎片情報,等到任務結束,再尋找安全渠道傳遞進山。
長時間盯著密密麻麻字元,眼睛酸澀。他停下筆,抬手揉了揉眉心,起身走到窗邊,向外遠眺。
漫天風雪籠罩整座哈爾濱。越過一棟棟高低錯落的屋頂,在白茫茫風雪盡頭,隱約能看見哈爾濱火車站的輪廓,幾盞燈火在大雪裡朦朧閃爍。他知道,就在那片燈火之下,周乙此刻正在準備接站。
在朱傳義的認知之中,周乙要迎接的,只是一位普通家屬,是周乙遠赴關內執行任務時結識的妻子。他完全想不到,那列正在駛向哈爾濱的列車車廂裡,坐著一名地下黨組織派來的報務員顧秋妍,更不知道假夫妻的潛伏計劃,不知道一套全新電臺即將在這座城市落地生根。
出於潛伏安全隔離的鐵律,老魏掌握完整計劃,卻沒有向巖田宗介透露半個字。兩條潛伏戰線,紮根在同一座冰城,同屬一個組織,卻嚴格分割,互不互通訊息。沒有上級指令,誰都不能主動聯絡對方,更不能交換情報。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