接下來數日,周乙藉著特務科特別行動隊隊長的身份,四處奔走搭建掩護渠道。組織選定一家皮貨商行作為外殼,商行老闆是可靠的外圍地下同志。周乙幫著偽造商行全套經營臺賬、納稅記錄與過往交易單據,一點點完善商戶背景,讓這家商行看上去就是一家正常做長途皮貨生意的普通商戶。
所有貨運單據都要仔細填寫:貨物品類、毛重、目的地、車伕姓名籍貫、運輸起止路線。十幾套申報材料,每一份都反覆打磨細節。普通短途貨運單據走簡易審批流程;而那幾批夾帶大量藥品、目的地靠近張廣才嶺外圍集鎮的長途貨運申請,則會進入重點研判流程,流轉到巖田宗介手上。
周乙頻繁往返特務科文書室與各個城門哨卡,辦理簽註手續。面對基層憲兵、外勤,他以特務科隊長的身份從容周旋,適度施加壓力,壓下基層人員多餘的盤問。每一份單據,他都會反覆核對,剔除所有容易引人懷疑的漏洞,仔細規劃每一輛馬車的發車時間,錯開出城高峰期,避免多輛可疑馬車一同出城,集中暴露。
他秘密約見地下交通員,交代交接守則。車伕只認識中間聯絡人,完全不清楚貨箱夾層藏著藥品。一旦在路上遭遇盤查,只需要出示紙面單據,一口咬定貨箱內只有皮貨與粗布,絕不吐露任何和山裡抗聯相關的資訊。
深夜回到家中,顧秋妍正在屋內等候。屋裡爐火微弱,二人依舊維持假扮夫妻的日常狀態,不能流露出超出偽裝身份之外的情緒。周乙不會把運輸任務的全部細節告訴顧秋妍,只反覆叮囑她儘量減少外出,留意門外監視人員的動靜。
街角暗處,高彬安排的外勤裹著厚棉衣,躲在屋簷陰影之中,持續記錄周家二人出入的時間、來訪訪客。所有記錄每日彙總,送到高彬的辦公桌。高彬始終耐心等候,等著周乙或是顧秋妍露出破綻。
哈爾濱入冬之後,長途貨運案卷數量暴漲。大量商戶想趕在大雪徹底封死山路前,把貨物運送到城外集鎮交易。松本勇正式將跨區域長途貨運的風險研判工作,交由巖田宗介主理。
巖田宗介的研判辦公室在特務科二樓靠內側的房間。屋子不算寬敞,靠牆木架上層層疊疊堆滿卷宗,寬大的木辦公桌上,一疊疊申報單據堆積如山。煤油燈日夜燃燒,燈芯偶爾迸出細小火花,昏黃燈光鋪滿桌面。窗外風雪呼嘯,寒風拍打玻璃窗,持續發出沙沙的聲響。
巖田宗介每日的工作,便是翻閱這一份份貨運申報單據,核驗商戶資質、運輸路線、申報貨物清單。他的職責是甄別高風險貨運,標記可疑商戶,將疑點上報松本勇與高彬;紙面材料沒有明顯疑點的卷宗,核驗簽章之後予以放行。
他經手的每一份審批記錄都會完整留檔,定期抄報送往新京關東軍第二部,歸入針對巖田宗介的長期評估檔案。新京監視小組會逐條複核他處理的所有案卷。任何反常標記、不合常理的放行操作,都會被記錄下來,作為評判他立場的依據。即便之前對他的懷疑等級有所下調,這份審查從未中斷。
魯明時常藉著遞送材料的名義,跑到研判辦公室閒逛。魯明一心想要立功升遷,總盼著能從貨運單據裡找到走私物資的線索,一舉上位。他站在桌邊隨手翻弄卷宗,時不時隨口發問,試探巖田宗介的辦案思路。
“巖田事務官,最近這麼多長途貨運單據,有沒有查到往山裡偷運物資的商戶?聽說黑市上,不少人偷偷往東邊山區運貨。”魯明目光掃過桌上厚厚的卷宗。
巖田宗介頭也沒抬,筆尖依舊落在案卷之上,淡淡回覆:“單據太多,還在逐一核對。大部分都是普通皮貨、糧食商戶,暫時沒有重大疑點。一旦發現異常,我會第一時間上報給高科長還有松本科長。”
魯明沒能套到有用資訊,只能悻悻離開,但心裡一直惦記這批貨運卷宗,打算之後安排線人私下打探。
劉魁的性格則更為沉默寡言。他負責把憲兵隊蒐集的外勤補充情報送到研判辦公室,簡單核對案卷登記資訊,不多言語,看完材料便轉身離開。
連續幾天埋首審閱海量單據,巖田宗介留意到幾份來自同一家皮貨商行的長途貨運申請。單據紙面登記:貨物為獸皮、粗麻布,運輸目的地是張廣才嶺外圍一處偏僻集鎮。
常年從事情報研判練就的敏銳,讓他立刻察覺到多處違和的疑點。
第一,冬季皮貨貿易的常規流向,是運往新京、奉天這類大城市,那裡收購商多,收購價格更高。這個偏遠的山區集鎮,沒有大型皮貨收購商行,根本不存在大批次收購獸皮的市場。商戶不遠千里長途運送皮貨到這裡,從商業邏輯上完全說不通。
第二,貨箱標註重量和體積嚴重不匹配。單據登記的獸皮重量,對應的貨箱體積明顯偏小,這意味著貨箱內部設有夾層,藏有額外負重。
第三,這家商行成立時間很短,賬面資金單薄,家底淺薄,卻一次性申報多批長途貨運,投入巨大,完全不符合小商戶的經營邏輯。
第四,運輸規劃路線預留了可以轉入進山隱蔽支路的備選通道,正是通往抗聯活動區域的路線。
巖田宗介手指輕輕敲擊桌面,心底做出判斷:貨箱夾層之中,極大機率是送往山裡抗聯隊伍的緊缺物資,很大可能就是藥品。他清楚張廣才嶺密營的處境,兄長朱傳武帶領的支隊傷員遍地,冬季藥品奇缺,這批物資,足以決定很多傷員的生死。
巨大的兩難擺在他面前。如果按照特務科規章,標記這份卷宗為重點可疑並向上彙報疑點,外勤會直接攔截這批馬車,貨物全部扣押,車上的交通員被捕。敵人順著商行追查下去,會挖出整條地下采購鏈路,造成巨大損失。
可若是直接簽字放行,一旦這批貨物在路上被憲兵或者外勤截獲,倒查案卷審批記錄,他作為研判負責人,就會被認定包庇反滿走私。高彬本就一直在尋找他身世、辦案上的破綻,這件事一旦爆發,之前所有的偽裝、苦心經營起來的信任,都會瞬間崩塌,招來殺身之禍。
他反覆翻看單據,一遍一遍核對商戶登記資訊、車伕名單,尋找能夠規避風險的操作空間。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