院子裡的梧桐己經落得差不多了,剩下幾片枯葉掛在枝頭,被風吹得翻來覆去,像幾隻倔強的死蝴蝶,明明己經乾透了,就是不肯掉下來。
遠處金竹山方向的灰白色天際線在暮色裡顯得更沉了,像一塊沒有洗乾淨的白布,邊上洇著煤灰染出來的深色痕跡。
程立看著那個方向,手指在窗臺上輕輕敲了兩下。
然後他轉身走回桌前,把謝小為的卷宗從抽屜裡拿出來,翻到那份不完整的屍檢報告,把那行“未檢出精液”又看了一遍。
看完了,合上卷宗,重新鎖進抽屜裡。
該放的餌,己經放下去了。剩下的,是等。
孫建國到金竹山煤礦那天,是個陰天。
天不是灰的,是一種發了黴的白。雲層壓得很低,像是有人把一塊舊棉絮鋪在了頭頂上,把所有的光都吸走了。
空氣裡沒有風,只有一種悶悶的、讓人喉嚨發緊的煤灰味。
他從冷水江市區出發,開著一輛灰色的舊麵包車。車是借來的,不是警車,車牌也是普通民用牌照。
他特意換了衣服——一件洗得發白的藍色工裝外套,袖口磨出了線頭,褲腿上沾著泥點,皮鞋上蒙著一層灰。
不是故意弄髒的,是出門前在花壇邊上蹭了幾下。在金竹山這種地方,穿得太乾淨反而惹眼。
從市區到金竹山,二十多公里的路,走了將近半個小時。越往裡走,路越窄,越顛。
路兩邊的房子從樓房變成平房,又從平房變成低矮的土坯房和石棉瓦棚。
牆上刷著的標語被雨水衝花了,只能認出“安全生產”三個字的偏旁。
空氣裡的煤灰越來越重,混著一股說不清的酸味——不是硫磺,也不是沼氣,是一種更微妙的東西,像是從地底下滲出來的什麼在慢慢腐爛。
金竹山煤礦的大門比他想象的低調。兩扇鐵門,漆面斑駁,門軸生了鏽,推開的時候大概會發出一種讓人牙酸的聲響。
門口沒有崗亭,只有一個頭發花白的老頭坐在傳達室裡,戴著一副斷了一條腿的老花鏡看報紙。報紙舉得很高,擋住了半張臉。
孫建國把車停在離大門幾十米遠的地方,沒有熄火,先點了一根菸。
他坐在車裡抽,眼睛看著路過的行人。礦區的街道上人不多,偶爾有幾個穿著藍色工裝的人走過,腳步匆匆,低著頭,沒人朝麵包車這邊看一眼。
他們的臉上都帶著一種相似的東西——不是疲憊,是麻木。
是在同一個地方待了太久、每天做同樣的事、見到同樣的人之後,臉上的肌肉自動調整到省電模式的那種麻木。
一根菸抽完,他推開車門下了車。
沒有首接朝大門走。他拐進了旁邊一條巷子。
巷子很窄,兩個人並排走都嫌擠,兩邊是低矮的職工宿舍,紅磚牆,石棉瓦頂,牆上牽滿了晾衣繩,橫七豎八地拉著,上面掛著洗得發白的工裝和小孩的褲子,被風吹得輕輕晃。
一個老太太坐在門口擇菜,把發黃的菜葉一片一片揪下來扔進腳邊的搪瓷盆裡。她抬頭看了孫建國一眼,又低下頭繼續擇,動作沒有任何變化。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