孫建國在巷子裡拐了兩個彎,然後從另一條路繞到了煤礦大門的側邊。
那裡有一扇小門,半開著,門框上掛著一塊褪了色的牌子,寫著“職工通道”。沒有人守著。
他側身走了進去。沒有經過傳達室。
廠區比他想象的安靜。幾排灰色的廠房排成整齊的行列,機器在裡面運轉,但聲音被牆壁擋住了,傳到外面只剩下悶悶的低鳴,像是有人在地底下敲鼓。
地上鋪著煤渣,踩上去咯吱咯吱響,每一腳都留下一串深色的腳印。空氣裡除了煤灰味,還有一股機油的味道,和從食堂方向飄來的蔥花味混在一起。
保衛科在廠區最裡面的那排平房裡。灰磚牆,鐵皮屋頂,門口掛著一塊白底黑字的牌子,上面的字己經褪了色,勉強能認出“保衛科”三個字。
邊上還有一塊更小的牌子,寫著“來訪請登記”——“請”字的言字旁被雨水沖掉了一半,只剩一個“青”。
門開著。裡面坐著一個人。
西十多歲,方臉,皮膚粗糙,顴骨上有兩團洗不掉的紅,像被風吹了十幾年。
穿著一件深藍色的制服,領口敞著兩顆釦子,露出裡面洗得發白的灰背心。
他坐在一張舊辦公桌後面,桌上攤著一本翻開的筆記本,右手拿著一支筆,正在寫什麼。聽見腳步聲,他抬起頭來。
孫建國站在門口,沒有進門。
“老陳?”
陳國忠上下打量了他一眼。目光從孫建國沾著泥點的褲腿移到那件洗得發白的工裝外套上,又移到他臉上,在他眼睛上停了兩秒。
那不是在認人,是在辨人——辨認這個人是來幹什麼的,身上帶沒帶麻煩。
看完了,他把手裡的筆放下,身體往椅背上一靠,語氣不鹹不淡的。“你是劉處介紹的那個?”
“嗯。”
“進來坐。”
孫建國走進去,在桌邊那把木頭椅子上坐下。椅面的木頭己經鬆了,坐上去吱呀響了一聲,像踩到了一隻耗子。
他沒有急於開口,先用眼睛掃了一遍這間屋子。牆上掛著一排安全帽,帽簷上的字跡模糊不清,但能認出一頂上面寫著“金竹山煤礦”。
窗臺上放著一盆仙人掌,盆裡的土幹得發白,裂了好幾道口子,但仙人掌還活著——在這種地方,養得活仙人掌的人,不是心細,就是命硬。
角落裡立著幾根防爆棍,用鐵鏈子鎖在一起,鐵鏈上蒙著一層灰。另一邊的牆角堆著一摞舊報紙,邊角捲曲,最上面那張的日期是好幾個月前的。
外面的機器聲透過牆壁傳進來,變成了低沉的嗡鳴,像是有什麼東西在地底下一首沒停過,永遠也不會停。
“劉處跟我說了。”陳國忠開口了,聲音不高,帶著一種在礦上待久了的人才有的沙啞,像是嗓子裡永遠有一層煤灰沒清乾淨,“那個案子的事。你想問什麼?”
“去年金竹山那邊出過一樁事。一個女大學生死了,一個男大學生被判了無期。鄧老虎的兒子鄧兵當時也在場。”
孫建國說得很簡短,像是在唸一份簡報,把時間、地點、人物、結果都壓縮在一句話裡。然後他看著陳國忠,等對方接話。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