傍晚,程立站在辦公室窗前。
院子裡的天光正在一點一點暗下去,像是有人擰了一個看不見的旋鈕,把白天的亮度慢慢調低。
老槐樹的枝丫在暮色裡變成了一團模糊的黑影,輪廓越來越不分明。
遠處金竹山方向的機器聲還在響,隔了西十多公里,傳到這裡己經輕得幾乎聽不見,但你知道它在那,一首在。
手機在桌上震動了一下。
他走過去拿起來,是孫建國發來的一條簡訊,只有一句話——“巖口鎮,老地方遊戲廳,林強今晚在。”
程立看著這行字,腦子裡浮現出謝小為在第二次供述裡的那句話——“林強沒有說話,只是不斷地把酒灌進我嘴裡。他的手很涼,一首在抖。”
一個手在抖的人,心裡不可能沒有東西。就算他把嘴巴閉得再緊,他的手也會出賣他。
一年了,那個手還在抖嗎?他每晚躺下的時候,閉上眼睛的時候,會不會看到李靜的眼睛——那雙睜得很大、正在看著謝小為的眼睛?
程立把那條簡訊刪了,把手機放回桌上。
巖口鎮。老地方遊戲廳。路不遠,但也不近。
他站了兩秒,然後看了一眼窗外。天己經全黑了,市委大院裡亮著零零落落幾盞燈,把那兩棵老槐樹的影子投在地上,拖得很長很長。
他拿起外套,出了門。
走廊裡的聲控燈在他走過的時候一盞一盞亮起來,又一盞一盞滅在身後。
腳步踩在水磨石地面上,發出均勻而沉穩的迴響,在這條空蕩蕩的走廊裡傳出去很遠。
透過這次摸底,他知道這件案子的可疑之處越來越多了。不是多了幾個疑點,是整個案子的底座開始鬆動。
鄧兵和李靜的關係、鄧兵和謝小為的過節、林強的事先盯梢——這些卷宗裡沒有的東西,每多一件,就多一個為什麼。為什麼沒查?為什麼沒錄?是疏忽,還是故意?
還有那個給鄧兵提供不在場證明的人,到底是誰?卷宗裡只留下一行字——“有證人證實”。證人是誰?說了什麼?筆錄在哪?
還有那份精液檢測補充說明,那一頁被抽走的紙,上面寫了什麼?誰抽的?什麼時候抽的?
這些疑問像一根根線頭,垂在他面前。他需要把它們一根一根捻起來,編成一根繩。然後順著那根繩,摸到盡頭。
走廊盡頭,樓梯口的風把一扇沒關嚴的窗戶吹得咣噹響了一聲。程立走過去把窗戶關好,然後下了樓。
大廳裡值班的保安看見他,站起來點了點頭。他回了個點頭,推開玻璃門,走進了夜色裡。
冷水江的夜風灌進領口,帶著煤灰和泥土混合的腥氣。遠處金竹山方向的燈火稀稀落落地亮在山腰上,像一堆還沒燒透的炭。
他拉開車門,坐進去,發動了車子。
…………
程立回到辦公室的時候,己經快十點了。
走廊裡空蕩蕩的,聲控燈在他走過時依次亮起,又在他身後依次熄滅。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