程立繼續說出自己的思考，雖然他知道這些話可能有些“越位”，但他覺得有必要在家人面前坦誠說出來。
“爸，我絕不是反對改革。改革是必須要堅定不移地推進的，不改革，這些企業完全沒有活路，國家經濟的整體競爭力也會受影響。
但是，在改革的過程中，我們必須想盡一切辦法，讓那些為企業奉獻了青春、甚至一輩子的工人們感受到——國家沒有忘記他們，我們黨和人民並沒有拋棄他們。
如果他們因為改制失去了原有的工作崗位，國家和社會必須有一套完善的機制來託底、來幫扶。
要有針對性的技能培訓，幫助他們掌握新本領；要積極開闢新的就業渠道和崗位；引導他們從事小個體戶。最主要就是要有兜底的社會保障政策，確保他們的基本生活。
絕不能讓他們產生一種‘自己被當成包袱甩掉了’、‘成了沒人管的犧牲品’的感覺。如果產生了這種感覺，那改革就失去了人心基礎，付出的社會成本將會是巨大的。”
柳建國沉默了更長時間。他想起在會議上那些激烈的討論，想起上司在權衡各方時凝重的神情。
改革的方向是明確的，但路徑的選擇、力度的把握、節奏的控制，特別是對涉及數千萬工人切身利益的安置問題，每一步都如履薄冰。
這個問題，沒有人敢打包票說己經有了萬全之策。
最終，他看著程立，只說了一句：“小程，你今天說的這些，特別是關於國企改制的這些思考，很不錯，我記住了。”
就這一句。但程立完全聽懂了其中的分量。在柳家這樣的家庭裡，“我記住了”這三個字，遠比任何泛泛的誇獎更有價值。
它意味著，你的話引起了聽者的重視，進入了他的思考範疇，他會在未來的工作中，結合實際情況去斟酌、去權衡，在合適的時機、以合適的方式，去運用或回應這些思考。
程立心裡清楚，自己今天這番關於國企改革的議論，絕不可能立刻改變高層的任何決策。但他相信，自己或許在岳父心裡，種下了一顆種子。
當柳建國在未來參與相關決策討論時，可能會想起今天這個晚輩提到的“主人翁”觀念問題，想起“不能讓工人覺得被拋棄”這個基本原則。
這顆種子，或許在未來某個關鍵時刻，能發出一絲微弱但堅定的光，提醒決策者更多地關注“人”的因素。這就足夠了。
窗外的天色，不知何時己完全暗了下來。院子裡路燈昏黃的光暈，將院中那幾棵老槐樹光禿的枝丫影子，拉得長長的，投射在覆蓋著薄霜的地面上。
遠處，依稀傳來零星的、提前燃放的鞭炮聲，斷斷續續，提醒著人們年關將近。
周雅茹站起身，笑著對大家說：“餃子煮好了，我去廚房端過來。小程，你來給我搭把手，端一下菜。”
程立連忙應了一聲，起身跟著岳母去了廚房。
餐廳裡，那張大圓桌此刻己被豐盛的菜餚擺得滿滿當當。主角是兩大盤剛出鍋、冒著騰騰熱氣的餃子，皮薄餡大，白白胖胖。
環繞著餃子的，是色香味俱全的糖醋排骨、肉質鮮嫩的清蒸鱸魚、濃油赤醬的紅燒肉、翠綠清爽的蒜蓉西蘭花、以及一盆奶白色、香氣西溢的燉雞湯。滿滿一桌，洋溢著濃郁的年節家宴氛圍。
周雅茹熱情地招呼著大家入座。“小程，你坐這邊，挨著建國。絮絮，你坐小程旁邊，方便。芳芳，你坐你嫂子邊上，好照應。”
眾人依言落座。柳衛國自然坐在了主位，柳建國坐在兄長右手邊，程立被安排在柳建國對面的位置。
王慧坐在柳衛國左手邊，柳敏挨著嫂子坐下，趙國強則坐在妻子身旁。趙明遠和趙明雅兄妹倆挨著坐，趙明雅的旁邊，正好是有些拘謹又帶著興奮的程芳。
周雅茹作為女主人，率先舉起了手中的酒杯，笑容滿面地說：“來，這眼看就要過年了，咱們一家人難得聚得這麼齊。
第一杯，一起喝一個，祝咱們國家越來越好，也祝咱們每家每戶，和和美美，平安順遂！”
大家紛紛舉起杯。程立杯子裡倒的是白酒，柳絮因為懷孕，杯裡是白開水，程芳和趙明雅杯裡是橙汁，趙明遠也以茶代酒。
柳衛國看著程立，端起了自己的酒杯，語氣平和卻帶著長輩的期許：“小程，來，咱們爺倆單獨喝一個。你在基層，辛苦了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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