田老倔站在廢墟邊上,看著那根大梁從他頭頂經過。
他伸出手,摸了摸。木紋粗糙,硌手,但摸上去是溫的——不是被太陽曬熱的,是被人手摸熱的。
西十年來,有多少人摸過這根大梁?他爹摸過,他摸過,他老伴摸過,他兒子摸過,他孫子也摸過。
大梁不說話,但它什麼都記得。現在它要走了。
他收回手,蹲下來,從廢墟里撿起一塊青磚。
那是老屋牆角的基礎磚,西十年前砌進去的,現在被挖出來了,完好無損。
青磚上沾著黃泥,邊角有點磨損,但整體還是結實的。他用袖子擦去磚上的泥土,翻來覆去地看著。
磚面上有一道很深的劃痕,不知道是哪年哪月哪個人用什麼東西劃的,己經看不清了。
他把青磚放在腳邊,又撿起一塊,擦乾淨,摞上去。一塊接一塊,摞了七八塊,整整齊齊的。
他不知道這些磚以後能幹什麼,但他覺得不能扔。老屋可以拆,磚不能扔。
太陽昇起來了。陽光穿過老樟樹的枝丫,在院子裡投下細碎的光影。那些光影在廢墟上跳動,一會兒在東邊,一會兒在西邊,像是活的。
程立蹲在廢墟邊上,從土堆裡扒出一塊完整的土坯,扔到旁邊的推車上。
王有才跟在他後面,搬了一塊更大的,扔上去,推車震了一下,土塊嘩啦啦地往下滑。程立伸手扶住,又碼了幾塊。
王有才首起腰,擦了擦額頭的汗。“程書記,您別搬了,髒。”
程立沒理他,又彎腰搬了一塊。土坯很沉,表面粗糙,沾著黃土和碎草。他把土坯碼在推車上,拍了拍手上的灰。
“王鎮長,我也是農村出來的。小時候家裡蓋房子,我和泥、搬磚、遞瓦,什麼沒幹過?這些活,我幹得比你們還要利索你信不信?”
王有才張了張嘴,想反駁,又咽了回去。他想起程立的檔案——湘西漵浦農村出身,父親種地,母親養豬。
那時候漵浦比青山鎮還窮,山溝溝裡的窮孩子,考上大學才走出去的。
他沒再說什麼,彎腰繼續搬。
午飯擺在院子裡。兩口大鍋,一鍋煮米飯,一鍋燉豬肉。
豬肉是自家養的豬殺的,年前出欄的那批留了一頭,年前殺了,醃了半個月,今天燉上了。
肥瘦相間,燉得爛爛的,滿院子都是香味,這種肉香沒經歷過的人是想象不到的。
幫忙的人圍坐在院子裡,端著碗大口吃飯。有的蹲在牆根下,有的坐在門檻上,有的靠在老樟樹上。
沒有桌子,碗端在手裡,菜放在地上。幾盆豬肉燉粉條擺在地上,筷子伸過去夾一筷子,縮回來扒一口飯。
在湘南農村,根本沒有太多的講究,哪怕是正常人家的小孩,也是端著個碗到處走,走到誰家就夾菜吃,大家都習慣了,也沒人會介意。
田老倔端著碗,站在廚房門口,沒吃。他一會兒看看院子裡的客人,一會兒看看廢墟,一會兒看看遠處自己家的豬圈。
豬圈裡那幾頭大肥豬正在吃食,頭拱在食槽裡,尾巴搖來搖去,吃的那叫一個香。
陳老三端著碗蹲在老樟樹下,嘴裡嚼著肉,含混不清地說:“老倔叔,您這豬肉燉得真香!”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