正月二十八,省城。
火車進站的時候天還沒亮透。程立就被列車員的報站聲吵醒的。
他睜開眼,藉著站臺昏黃的燈光,看見對面的周明遠己經坐了起來,被子疊得方方正正,手裡端著搪瓷茶杯,望著窗外發呆。
窗外灰濛濛的,低矮的樓房在晨霧裡只剩模糊的輪廓。站臺上三三兩兩的旅客扛著編織袋往出站口走,腳步咚咚地踩在水泥地上。
“周書記,您一夜沒睡?”程立揉了揉眼睛,嗓子還有點啞。
周明遠沒回頭,目光還落在窗外那片灰色裡。過了幾秒,他才開口,聲音不大,帶著點說不清的意味。
“程立,你說——今天這事有希望嗎?能成嗎?”
程立愣了一下。他跟了周明遠三年,從沒見過老書記用這種語氣說話。
在他印象裡,周明遠永遠是那個坐在辦公桌後面、端著茶杯、說話不急不慢的縣委書記。
哪怕去年常委會上為了水電站的事跟人拍了桌子,散會後也是一臉雲淡風輕。
可今天,他問了這麼一句——“能成嗎?”
不是那種心裡有數隨口問問的試探,是真真切切的、帶著一絲不確定的——擔憂。
程立沉默了一瞬,然後點頭。
“能。”
就一個字,乾脆利落。
周明遠終於轉過頭看了他一眼。那一眼裡有審視,有信任,還有一點點他自己不想承認的依賴。
他沒再說什麼,把茶杯放小桌上,開始收拾行李。
火車到站,兩人下車。
出站口停著一輛黑色奧迪,車旁站了個年輕人,三十出頭,深藍色夾克,頭髮梳得一絲不苟,皮鞋鋥亮。
他沒舉牌子,就那麼站著,目光沉穩地在人群裡掃了一圈。
周明遠走在前面半步,程立跟在後面。這是官場上再自然不過的次序——縣委書記在前,鄉鎮書記在後。
那年輕人目光最先落在周明遠身上,快步迎上來,微微欠身,伸手,語氣客氣得恰到好處:“是淩水縣的周書記吧?您好,我是宋省長的秘書,也姓周。”
周明遠連忙握住他的手,腰彎了彎:“周處長,辛苦辛苦,勞您來接,太感謝了。”
周處長的笑容標準而剋制,握手的力度不輕不重,時間不長不短,剛好卡在“禮貌”和“疏離”之間。
然後他的目光轉向程立。
那一瞬間,他臉上的表情變了。不是刻意的討好,而是一種發自內心的熱絡。
他的腰彎得更低了些,雙手伸出去,緊緊握住程立的手,語氣裡的溫度明顯升了好幾度:“程書記!可算把您盼來了。宋省長昨天專門囑咐,說小程今天要來,讓我一定把您接好。”
他用了“您”,不是“你”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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