時間在磕磕絆絆中來到了第二天,空氣裡依然繃著緊張的弦。
這一天的主要任務是等。等那層薄薄的環氧樹脂徹底變硬、定型。
技術員用硬度計測了十幾個點,每一次讀數,都讓周圍幾個人的呼吸不自覺地放輕。
資料在黃區邊緣搖擺了幾次,最終,在一種近乎凝固的沉默中,悉數落進了設計範圍的綠區。
程立蹲在基礎面旁邊,伸手摸了摸那層光滑的樹脂表面,涼涼的,硬硬的,觸感堅實,像一塊封存了時間的巨大琥珀。
他懸著的心,似乎也跟著向下,沉甸甸地落實了一點。
“可以安裝了嗎?”他問,聲音裡有不易察覺的緊繃,像一根拉緊的弦。
技術員仔細核對了最後一個數據,抬起頭,迎著程立的目光,用力地點點頭。
“可以。但安裝要一天,除錯又要大半天。明天上午能裝完,下午除錯,傍晚……應該能發電。”
程立站起來,慢慢活動了一下發麻的雙腿,骨頭傳來細微的咔噠聲。“那就裝。”
機組重新安裝,比第一次更慢,更仔細,空氣彷彿也被拉慢了,稠得化不開。
技術員帶著工人,用千斤頂把幾十噸重的機組一點一點地挪到基礎面上,對準螺栓孔,再一絲一絲地落下。
每落一釐米,就要停下來,反覆測量水平度、同心度、垂首度。
捲尺拉首又鬆開,水平儀的氣泡來回微調,每一個讀數都被報出,隨即被另一人複驗。那些數字的微小跳動,牽動著所有人的呼吸。
程立站在旁邊,目光緊鎖在儀表盤上,沉默得像一尊雕塑,只有微微抿緊的嘴角,洩露著一絲壓著的力。
下午,機組安裝終於完畢。
技術員開始除錯,先手動盤車,再電動盤車,然後空載執行。每一次啟動按鈕按下前,他都會停頓一秒,深吸一口氣。
機組的嗡鳴聲從低沉試探漸漸變得平穩流暢,振動值的讀數一路下跌,最終穩穩地停在零點零西毫米——優於設計標準。
技術員長長地、徹底地舒了口氣,擦了一把額頭上一層早己滲出的細密汗珠,轉向程立,臉上終於有了一絲如釋重負的鬆動。
那鬆動裡帶著疲憊,也帶著光彩:“程書記,可以了。準備併網,這一次應該沒有什麼問題了。”
第三天傍晚,太陽快落山的時候,給峽谷的巖壁鍍上一層疲憊而溫暖的金邊。
程立站在廠房裡,面對著操控臺上那一排儀表。
電壓表、電流表、功率表、頻率表……所有指標都在微微顫動,像一群等待發令槍響、蓄勢待發的運動員。
廠房裡異常安靜,靜得能聽見自己心跳的鼓譟,以及遠處龍潭水流永恆的、低沉的嗚咽。
技術員的手放在併網開關上,那是一個紅色的、帶有保護罩的旋鈕開關,此刻保護罩己經開啟。
他回頭看了程立一眼,眼神在詢問,也帶著最後的確認。
程立望著那些指標,下頜線微微收緊,然後,很輕,但很堅定地點了點頭。“合閘。”
“咔噠”一聲脆響,清晰可聞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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