下聯:“青山老百姓邁步康莊大道”,橫批:“電力十足”。字跡算不上漂亮,有些筆畫歪扭,但墨跡飽滿,每一筆都用力而認真。
“程書記,這是集散中心全體員工的賀禮。字寫得不好,但心意是真的。”
程立接過對聯,仔細看了兩遍,遞給旁邊的王有才:“王鎮長,明天貼到鎮政府門口。”
王有才雙手接過,小心卷好,像捧著一面旗幟,用力點頭,眼眶發紅。
龍德海遞過來一個親手編的六角竹編燈籠,裡面小燈泡的光透過竹篾縫隙,灑下斑駁溫暖的光影。“程書記,這個送給您。以後青山鎮的路,就亮了。”
程立接過燈籠提在手裡,燈光映在他臉上,柔和了稜角。那光影在他眸子裡跳動,像是落進了星星。
田老倔又擠過來,塞給他一個鼓囊囊的紅包,裡面不是錢,是一把炒香的瓜子和幾顆水果糖。“程書記,自己種的瓜子,自己熬的糖。您嚐嚐,甜不甜。”
程立剝開一顆糖放進嘴裡。甜味絲絲化開,一首沁到心裡。很甜。那甜味衝散了連日來的疲憊和焦慮,只剩下純粹的、溫暖的喜悅。
他抬起頭,看著眼前這些熟悉的面孔。他們的臉被嶄新的路燈照得亮堂堂的,眼睛裡有光在跳動,那光比路燈更亮,更暖,充滿了對明天最簡單也最熾熱的期盼。
這是九十年代中期,在中國無數正在奮力掙脫枷鎖的鄉鎮裡,最具代表性的面孔。
他喉嚨忽然有些發緊,想說點什麼,一時卻沒能發出聲音。
王有才走過來,站在他身邊,望著滿街燈火,聲音不大,卻讓西周漸漸安靜下來:“程書記,青山鎮窮了幾百年,從今天起,不窮了。”
這句話,他說得很慢,很重,像是宣告,又像是誓言。在這個國家經濟脈搏強勁跳動的年代,穩定的電力,意味著掙脫貧困最實在的底氣。
張桂花走過來,輕聲說:“程書記,老百姓的日子,亮了。”她笑了笑,眼角有淚光,但笑容明亮。
接著,趙鐵柱、劉志遠、趙曉峰、沈正明、龍德海……一個接一個走過來,站在他身旁,用最簡單的話,許下最重的承諾。
沒有豪言壯語,只有沾著泥土、帶著汗水的實在,和此刻燈火下毫無保留的信任。
程立看著他們,看著這些在明亮燈火下肩並肩站成一排的夥伴。
他想起三年前初來時會議室裡那些疏離、懷疑的面孔。時光與燈火,彷彿具有同樣的魔力。
這一刻,所有的艱辛、爭執、不眠之夜,都找到了意義,融進了這片溫暖的光海里。
“同志們,”他的聲音有些沙啞,卻清晰地傳到每個人耳中,“電來了,燈亮了,這只是開始。以後的路還長,咱們一起走。”
沒有人再高聲說話。所有人都靜靜站在路燈下,望著這片屬於他們自己的、雪白而溫暖的光明。
一種巨大的、安寧的喜悅,像這燈光一樣,籠罩了整條街,整個鎮子。在這一夜,青山鎮終於握住了通向那個正在飛速變化的時代的鑰匙。
集散中心冷庫的機組在遠處嗡鳴,苗嶺村的豬仔們己經安睡,新魚池的水波盪漾,老鷹巖的村部似乎還飄著竹篾的清香。
這一夜,青山鎮無人入眠,燈火通明。
人們漸漸散去後,程立在鎮政府院子裡又站了很久。
路燈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長。他提著手裡的竹編燈籠,光影在地上晃動,和他自己的影子交疊在一起,彷彿融入了這片嶄新而堅實的光明之中。
這一年,一個春天夜晚的結束,和無數個白晝的開始。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