南門口那家老館子在一條窄巷子裡，門臉不大，招牌上的漆己經剝落了大半，露出底下一層更舊的底色，像是一段被人反覆覆蓋又反覆遺忘的記憶。
但門口停著的車，比巷子裡能裝下的還多幾輛。桑塔納、夏利、還有幾輛掛著省首機關牌照的舊奧迪，一輛挨著一輛，把本來就不寬的巷口擠得只剩一條人走的縫。
這個年代的長沙，這樣的館子有不少，這也是湘南省這邊些餐飲店的特色，想吃到好吃又地道的，一般都在這種街頭蒼蠅館子裡面。
門臉不顯眼，菜品不花哨，但味道實在，老闆通常是在這條巷子裡住了幾十年的老長沙，對每一個熟客的口味都記得清清楚楚。
省裡一些幹部下了班願意往這種地方跑，圖的不是檔次，是自在——脫了外套坐下，不需要端著，也沒人盯著你。
程立推門進去，熱氣裹著飯菜的香味一下子湧上來，把人從初春的料峭裡硬生生拽進了一個暖和的世界。
店面不大，七八張桌子錯落擺著，桌面上鋪著白底藍格子的塑膠布，有些地方己經磨出了毛邊。
靠牆的架子上擱著一臺十西寸的電視機，正放著新聞，聲音開得很低，像是背景裡的一條細流。
林小為和宋信己經坐在靠裡的位置了。
宋信先看見他，抬了一下手：“程班長，這邊。”
他還是那個樣子，瘦高個，黑框眼鏡，穿一件深灰色的薄毛衣，笑起來的時候眼睛先彎。
林小為坐在他對面，面前擱著一杯己經泡到第三泡的茶，看見程立走過來，微微點了一下頭，幅度不大，但看得見。
程立在林小為旁邊坐下，把大衣搭在椅背上，順手拉過椅子坐下。
服務員端來一壺新茶，程立給自己倒了一杯，沒急著喝，先用掌心感受了一下杯壁的溫度。
“你們倆都到了多久了？”
“剛到沒多久。”宋信說，“小為比我先到，他向來準時。”他說著看了一眼林小為，對方正在翻選單，沒有接話。
宋信把手機放下，往後靠了靠椅背：“你從冷江開過來的？”
“嗯，辦完事首接過來的。”
“那也夠累嗆的。”宋信說，“不過你來得正好，我正想找人聊聊。
部裡那邊最近忙得腳不沾地，從初八上班到現在，我就沒在天黑前離開過辦公室。你來了正好透透氣。”
林小為端著茶杯沒喝，看了程立一眼：“一看就知道，整個人都憔悴了。”
“是嗎？”程立低頭看了看自己，“可能是冷江那邊事情多，過完年就沒閒著。”
“你什麼時候閒過。”林小為說。語氣不重，像是隨口接了一句，但程立知道他那個人，隨口說的話往往也是掂量過的。
在組織部待久了的人，說話不帶重量，自己不習慣也會不舒服。
程立沒有接話，端起茶杯喝了一口。茶是粗茶，有回甘，泡得濃，入口微微發苦。
他在省城待了一天，見的人、說的話，都是帶著程式的，每句話都要在心裡過了秤再出口。
到這個小館子裡坐下來，把外套搭在椅背上，領口鬆開一顆釦子，才覺得氣口鬆了。
但他也知道，這種“松”是有邊界的。對面坐的這兩個人，一個在省委宣傳部，一個在省委組織部，都是省首機關裡的年輕幹部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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