程立能想象她此刻的表情——眉頭微微蹙著,手指無意識地繞著電話線,目光落在桌面上某一點上。
她判斷事情的方式和他不一樣,她先看人的意圖,再看事的邏輯。
“程立,你以前不是做防汛的。你突然拿出一份防汛研判材料,爸那邊會問你是從哪裡來的資料、誰幫你做的分析。”
“資料來自公開渠道,中國氣象科學研究院在五月份己經發布了相關觀測結果,我只是整理和推演。”
程立說,“分析是我自己做的,沒有請別人幫忙。他在收到材料之後可以找任何專家驗證。”
柳絮在電話那頭又停了一下。“程立,有件事,我得先跟你說清楚。”
她的語氣跟剛才不一樣了。剛才還是就事論事的節奏,現在像是從辦公桌前站了起來,走到了窗邊。
程立握著話筒,沒有催她。
“你這份材料,如果真的遞到爸手裡,性質就跟你在冷江做防汛評估完全不一樣了。”
柳絮說,“爸的身份擺在那裡。他看完之後如果批了,這份材料就要往更上面走。
一旦上面也批了,你程立的名字就會跟著這份材料一起出現在決策層面前。”
她停頓了一下,像在讓他消化這句話的分量。
“如果今年的汛情真的像你研判的那樣,那你就是提前發現問題的人。可如果不像呢?
如果最後只是一場普通的梅雨,或者洪水沒有到那個量級,你這份材料就會變成一份‘誤判’。”
程立沒有接話,只是安靜地聽著。
“我知道你不怕擔責任。”柳絮繼續說,“但你得想清楚,這種責任不是冷江市副市長層面的事。
你遞上去的不是一份常規報告,是一份預警。預警這種事,做對了是功勞,做錯了就是你在製造緊張、干擾大局。”
“我明白。”程立說。
“你不完全明白。”柳絮的聲音很輕,但每個字都落得很穩,“我是柳家的女兒,我從小看著我爸是怎麼處理這些事的。
越是高層,越講究‘穩妥’二字。一份來自基層的預判材料,如果最後被證明與事實不符,寫材料的人往後就再難被信任。
而且你現在的位置,本來就有人盯著。上一次有人遞那種捕風捉影的材料,後來是什麼結果,你也不是不知道。”
程立握著話筒,目光落在窗外那棵法桐上。新葉在風裡輕輕翻動,把陽光切碎成無數小塊。
她說的是對的。
柳建國是什麼人?大家都清楚。他的辦公桌上出現的每一份材料,都不會只代表寫材料的人。
“我不希望我男人的前途,葬送在一份天氣預報上。”柳絮最後說。
程立沉默了好一會兒。然後他開口了,聲音很平,但每一個字都像是己經想過很久了。
“你剛才說的那些,我都想過了。個人前途也好,組織信任也好,這些事情的分量我掂得清。
但是老婆,你想過沒有,如果真的到那一步,水位漲上來了,堤垮了,淹的是一條街、一個鎮、一片農田,不是一個兩個人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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