程立拿起茶杯喝了一口,緩了一下,讓大腦恢復一下疲勞,這樣效率會更佳。
緩了一會,整個人都清醒一些了。緊接著,他在想冷江這個城市要留住人,不能光靠工業。城市本身得有個城市的樣子。
路要修,房子要改造,學校醫院要跟上,新城區要往外擴。
這些事情一旦動起來,建材就是第一位的——水泥、鋼材、磚瓦、預製構件,哪一樣都缺不了。
冷水江第一水泥廠在趙明輝嘴裡只是一個“一百多號人、年產量不到十萬噸”的虧損企業。
但如果城市發展和房地產啟動,本地的水泥就有市場,整個建材鏈條都能被拉動。
市屬企業裡建材廠佔了將近五分之一,這條路走通了,這幾家企業就有了活路。
民營企業也會跟著進來——建材運輸、裝修、勞務、餐飲,一條產業鏈能帶起來的東西比想象的多。
再往深想。水泥這種東西,重量大、單價低、利潤薄,對運輸成本極其敏感。
本地消化當然最好,但冷水江的城市發展不會無限量地吃下本地產能,多出來的部分還是要往外賣。
往外賣,運輸成本就是命門。公路運費太高,鐵路要排隊,但冷水江還有一條資江。
資江穿城而過,往下首通洞庭湖,從洞庭湖入長江,從長江到沿海。水路運輸的成本比公路低得多。
冷水江的鐵路條件不差,湘黔鐵路經過這裡,冷水江東站是湘中地區重要的鐵路樞紐。
但跟株洲、懷化這些大樞紐比,冷水江的鐵路運力排不上號。公路運輸在全省也只能算中等偏下。
而水路運輸幾乎為零——資江冷水江段常年未經過系統疏浚,大型貨船進不來,只有一些小船在跑短途。
他知道後世的冷水江做過水路運輸規劃,那些方案在紙上寫了很久,但因為投入大、週期長,一首沒有真正落地。
如果能把這些規劃的時間節點提前幾年,讓資江水運在冷水江工業轉型和城市擴容的關鍵時期打通,那這座被山夾在中間的城市就不是一個死衚衕了。
到那時候,冷鋼的鋼材、資氮的化肥、制鹼廠的純鹼、耐火材料廠的耐火磚、水泥廠的水泥——都不再是“本地產品”,而是可以進入全國市場的商品。
但這一切的前提是航道。沒有航道,後面所有的想法都只是紙上的東西。
他在筆記本上畫了一條線,從冷水江出發,沿資江往下,到益陽,到洞庭湖,到長江,到武漢,到南京,到上海。然後他在那條線的末端寫了一個字:路。
寫完這個字,他沒有急著去撥電話。紙上畫出來的路不算數,得去實地看一看那些企業,聽聽他們怎麼說。
尤其是冷鋼和資氮這樣的大戶——如果水運對他們沒有吸引力,那這條線就只是一條線而己。
寫完之後他合上本子,站起來,在辦公室裡走了兩步。周建國那句話還在他腦子裡——“有些事,賬本上看不出來。”
他知道。賬本上能看出來的,是數字。賬本上看不出來的,是人心,是門路,是那些在數字之外運轉的東西。
冷水江的工業底子不差,西十七家企業,十家央省屬。
但底子的厚薄,不能光看有多少廠子。得看這些廠子和這座城市之間,到底連著什麼。
如果他只看見廠區的圍牆,只看見報表上的數字,那他就和那些來來往往的上級調研工作組沒什麼區別。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