湯泉行宮的晨霧還未散盡，青石板路上凝著一層薄薄的水汽，踩上去涼絲絲的。康熙披著件石青色常服，沿著溪邊的迴廊慢慢走著，手裡把玩著一枚玉佩，思緒卻早已飛回了紫禁城。
自移駕湯泉行宮，後宮庶務按例仍由禁足鍾粹宮的鈕祜祿妃處置——並非他心慈手軟，實在是後宮高位嬪妃凋零，除了鈕祜祿氏，竟再無合適人選。
可每次看到梁九功遞來的宮務摺子，上面蓋著鈕祜祿氏的印鑑，他心裡就像堵著塊石頭，說不出的彆扭，除去身份，可能這也是她屢次犯錯的底氣吧。
“皇上，太皇太后在暖閣等著您呢。”侍立一旁的梁九功輕聲提醒，打斷了他的思緒。
康熙點點頭，收斂起神色，轉身往太皇太后的住處走去。他心裡清楚，太皇太后召他，十有八九是為了後宮宮權的事。
太皇太后的暖閣設在依山而建的寢殿內，推窗就能看到遠處的溫泉池，水汽氤氳中，松柏的影子若隱若現。
太皇太后正坐在窗邊的軟榻上，手裡翻著一本佛經，陽光透過窗欞落在她銀白的髮絲上，竟有種歲月沉澱的溫潤。
“孫兒給皇祖母請安。”康熙規規矩矩地行了禮，在旁邊的椅子上坐下。
太皇太后合上書，抬眼看向他，目光銳利卻溫和：“行宮住著還習慣？這幾日瞧著你眉宇間的鬱色散了些。”
“託皇祖母的福，這裡清淨，孫兒確實鬆快了些。”康熙笑了笑，“只是宮裡的事，還得勞煩皇祖母費心。”
“你呀，就是太實誠。”太皇太后輕輕嘆了口氣，“哀家知道你在愁什麼。鈕祜祿氏犯下那樣的錯，再讓她掌著宮權，確實不合規矩。可後宮不能一日無主，你打算怎麼辦？”
康熙沉默片刻，如實道：“孫兒還沒想好。後宮高位嬪妃本就少，如今鈕祜祿氏被禁足，更是無人可用。”
“無人可用，便找個人來用。”太皇太后語氣平淡，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嚴，“赫舍里氏在時，後宮井井有條，她不在了，才讓鈕祜祿氏鑽了空子。如今正好，趁著這個機會，該立個人了。”
康熙端起茶杯的手頓了頓：“皇祖母的意思是……”
“眼下雖在行宮，可宮裡的事不能耽擱。”太皇太后緩緩道，“在你定下新的主位之前，宮權先由哀家暫且替你看著，太后從旁輔助。至於長遠之計……”
她話鋒一轉，目光落在窗外的遠山，“吳三桂反叛雖還未平息，但皇家子嗣不能等。大選雖不宜操之過急，可也該從有功之臣家挑幾個身份貴重的滿洲貴女進來，或是讓漠南蒙古送幾位格格來，既充實後宮，也能穩固內外。”
康熙心裡一凜。太皇太后這話，看似是為了後宮著想，實則是在提醒他——後位空置太久，不僅後宮不穩，更可能影響前朝與蒙古的關係。
漠南蒙古向來是大清的左膀右臂，若能透過聯姻加深聯絡，對平定吳三桂也是助力。
可他心裡另有盤算。
前朝入侍的蒙古貴女本就繁多，後宮諸務早已被蒙古勢力把持，他的後宮自是不願再添蒙古女子，讓這後宮的格局愈發失衡。
他想起小時候額娘常召進宮陪伴的表妹佟氏，額娘對她十分喜愛，表妹性子也溫順。況且佟家是他的母族，本就該多加扶持，若是讓她進宮……
“皇祖母說的是。”康熙沒有直接表態，只是順著她的話說道，“孫兒會仔細考慮的。”
太皇太后何等精明，一眼就看出他心裡有了主意，卻沒有點破，只是淡淡道：“你是皇上，心裡有數就好。只是別忘了，後宮連著前朝，每一步都得想清楚。”
從太皇太后那裡出來，康熙徑直回了自己的寢殿。
他坐在窗前，看著外面潺潺的流水，手指輕輕敲擊著桌面，思緒漸漸沉了下去。
立蒙古貴女，確實能安撫漠南各部，穩固邊疆，可這後宮內已有太皇太后和太后兩位蒙古出身的尊位，若他的嬪妃再添一位，格局只會愈發失衡。
反觀表妹佟氏，她是額孃的親侄女，也是自己自幼便常相見的玩伴，額娘在世時總愛召她進宮相伴，對她溫順的性子十分喜愛，這份親近與信任，遠非外族貴女可比。
更何況，佟家本就是他的母族，康熙八年已抬入漢軍鑲黃旗，如今更是在平定吳三桂反叛中立下赫赫戰功，是他倚重的外戚力量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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