景仁宮的午後靜得能聽見簷角銅鈴偶爾的輕響，胤禳從午睡中悠悠轉醒，眼皮還黏著幾分睡意，遲遲睜不開，鼻尖卻先一步捕捉到一縷熟悉的龍涎香——清冽中裹著融融暖意，是皇阿瑪獨有的氣息。
他費力睜眼，才發現自己正被圈在一個結實的懷抱裡。
康熙側躺著，一手枕在頭下，另一手鬆松搭在他腰上，呼吸均勻，顯然還未醒。
陽光透過雲母窗紙，在年輕帝王的側臉投下淡淡的光影，褪去了朝堂上的威嚴，眉宇間只剩幾分難得的溫情軟意，看得人心頭一暖。
可胤禳還是一眼瞥見他眼底那抹青黑，如同墨色悄悄暈染，藏著無人知曉的疲憊與沉重心事。
胤禳的心跳漏了一拍，下意識地屏住呼吸。
這是他第一次如此近距離看皇阿瑪睡覺，卸下了批閱奏摺的勞頓，此刻的康熙更像個尋常父親，眉眼間滿是柔和。
胤禳突然想起上輩子放學時，在學校門口看見別的小朋友被父母一左一右牽著手，過馬路的畫面，那曾是他最奢望的場景。
沒想到這輩子，他竟能這樣窩在父親懷裡，感受著真切的溫度，踏實得讓人心頭髮軟。
康熙的眼皮動了動，似要轉醒。
胤禳下意識閉眼裝睡，小手卻悄悄攥住了皇上的衣襟，——這一瞬間的溫暖，他想多留一會兒。
“醒了就別裝了。”康熙的聲音帶著剛睡醒的沙啞，卻藏著笑意，收緊手臂將他往懷裡帶了帶，“小懶蟲，流口水都流到枕頭上了。”
胤禳猛地睜眼，順著他的目光看向枕頭，淺色枕套上洇開一小片溼痕，像朵未開的花。
他的臉頰“騰”地紅了，又羞又惱地抬起小拳頭往康熙胸口砸去：“皇阿瑪壞！笑我！”可他的拳頭小得像團棉花，砸在結實的胸膛上毫無聲響，反倒自己指關節發麻，小拳頭都紅了。
委屈瞬間湧上來，眼淚在眼眶裡打轉，他吸了吸鼻子奶聲奶氣辯解：“我……我牙齒還沒長好！才不是故意的！”
康熙看著他炸毛又委屈的模樣，心都軟了，趕緊握住那隻紅彤彤的小拳頭，放在唇邊輕輕吹了吹：“是阿瑪的錯，阿瑪不該笑我們保福。咱們保福還小，沒長齊牙齒，流口水是正經事，不丟人。”胤禳這才滿意，抽回手卻不忘用眼角剜了他一下，活像只被惹毛的小貓。
康熙被他逗笑，捏了捏他軟乎乎、帶著奶香的臉蛋——這孩子自小不曾吃乳母的奶，只肯飲牛乳、羊乳，至今未間斷，所以身上總縈繞著淡淡的奶香，康熙抱在懷裡比世間任何珍寶都讓人安心。
其實康熙今日是來向胤禳坦白身世的。
昨夜他輾轉難眠，首至天將亮才狠下心來：原不想過早告知真相，可胤禳身邊人己生異心，他唯恐幼子被外人哄騙，這才匆忙趕來，想親口說明一切。
這孩子自小聰慧異於常人，眼神通透遠勝同齡稚子，康熙早隱約覺得他或許生而知之，有些事與其日後從旁人嘴裡聽來生出誤會，倒不如親口說妥當。
只是進殿時見胤禳睡得香甜，小臉紅撲撲的，像顆熟透的桃子，實在捨不得叫醒，便脫了外袍，抱著兒子一起躺下了。
“保福，”康熙的語氣漸漸沉了下來，撫摸著他的頭髮，目光變得深邃，“阿瑪有話跟你說。
”胤禳察覺到氣氛不對，乖乖趴在他胸口，仰著小臉點頭：“皇阿瑪說。”
“你知道……自己是從哪裡來的嗎？”康熙斟酌著開口，緊緊鎖住兒子的眼睛。
胤禳眨了眨眼剛想說“是額娘生的”，卻見康熙搖了搖頭，心裡咯噔一下，湧上不好的預感。
“保福，”康熙深吸一口氣，一字一句道，“你名義上的額娘，是瓜爾佳氏婉寧。但實際上……你是朕的親骨肉，是朕懷胎十月親自生的。”胤禳的瞳孔猛地收縮，渾身血液彷彿瞬間凝固，張了張嘴發不出聲音，後背沁出一層冷汗，連呼吸都變得困難。
他當然知道自己的來歷，也清楚自己是金龍轉世，可皇阿瑪為何突然攤牌？
難道是後悔了，厭棄他這個異端之子？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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