此女分明衝我而來！——知縣當先一個念頭。
“常熟百姓張漢儒遞御狀，告：錢謙益與其徒瞿式耜通賄結黨、侵帑謗朝、通番走私等五十八項大罪，本官奉旨緝拿此賊進京，誰敢阻攔！”
“同罪！”知縣瞪著眼，氣勢滔天，顯然是攀上了不得了的人物。
齊雪被一個身著飛魚服、腰挎繡春刀的惡漢猛地壓在地上，替知縣讓開了去路。
眾人明白，這是錦衣衛們得了溫體仁的手諭，所以才對知縣言聽計從。
“不可無禮！”張國維一揮大手，當先走了出來。
他身後一夥人嘩啦啦跟了出來，與知縣對峙。
此前被齊雪挫了銳氣的知縣，如今攀上高枝，反而更加跋扈，儼然成了京城高官在江南的影子。
“朝廷要審辦錢先生，為何我這應天巡撫不知！”張國維當先質問。
“聖旨在此，已由內閣票擬，首輔溫大人特命本官代為查辦。”知縣絲毫不虛，遞上聖旨，一副忠臣模樣。
周汝弼上前兩步，恭敬地接過聖旨，遞到張國維手中，身旁的陳子龍等人紛紛湊上去看。
“好快的招，怕是我離京當日，這溫體仁就上奏聖上了！”錢謙益縮在張國維後面，連連擦汗。
在場熟知官場的眾人總算看清了門道。
這溫體仁明為孤臣，實則浙黨一派，這次錢謙益進京，他感受到了東林黨的威脅，於是他掐準崇禎恨黨爭的軟肋，跳過了張國維的辯疏。
只憑誣告疏定“結黨侵帑”重罪，提筆就擬死“逮送刑部嚴究”的路徑，要的就是跳過複核，不給錢謙益半點辯白時間。
而且這旨，從票擬轉司禮監批紅，又以六科抄發刑部與錦衣衛，限定解押錢、瞿至京，過程極短，全程由溫體仁控制節奏。
“誣告！此乃誣告！”張國維恨不得把聖旨摔在知縣臉上。
知縣如今靠上了內閣首輔，怎麼會怕張國維？他深深一禮，接著威脅道：“大人是在質疑聖上，還是在汙衊首輔大人？”
“斷脊之犬！”齊雪被錦衣衛按著，但此刻正是她表忠心的時候，何況她對錢謙益背後的勢力有十足信心，更清楚自己與他早已綁在一根繩上。
“掌嘴！”知縣回身，手並劍指，喝斥一聲。
得令的錦衣衛按住齊雪腦袋，就要扇。
“大勢已去！”錢謙益呢喃一聲，鑽出人群，喝道：“夠了，我跟你走就是！”
他說完這話，走到人群中央，朝著大家深深一禮，視線停在張國維身上，深深嘆了口氣，轉身走到齊雪身旁，把她扶起來，很是有氣節地揹著手，一言不發。
“哼！”知縣一甩官袖，轉身帶著人離開。
一群人跟在後面，瞧著錢謙益孤寂的背影，伸了伸手，接著又無力地放下。
那群錦衣衛走了有好一會兒，金閶亭內角燈因為燈油燃盡，已經熄滅，亭內暗淡，只能借月光才能分辨些許人影。
“權勢真是這天下最好的透鏡呀，能把小人獻媚扮成忠誠，能把朝堂傾軋說成正義。”齊雪就著月光，緩緩開口，像是在敲打眾人沉睡的心靈。
“囡囡放心，你父既是我好友，又是我之座師，此事本官自當盡力。”張國維很是低沉地拍了拍齊雪的肩膀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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